离开手机和网络,我们还能走多远?
2026-06-14 13:25:13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关掉手机,断开网络,杨淏从家乡太原出发,踏上了环游中国的旅途。

杨淏(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2023年11月27日,出发的两天前,杨淏发了一条朋友圈。“Hello all,从明天开始,我将要脱离互联网与现代通讯几个月,一切与数字网络有关的联系方式都将停用(包括电话)。”他并没有详细说明自己的计划。有朋友问他,“你是要去五台山出家了吗?”还有人问,“是不是因为酒驾?”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脱离互联网等于脱离社会。
不知不觉之间,智能手机及其搭载的数字网络渗透进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杨淏觉得,人们既“受惠”于数字化的便捷,又“受缚”于对它的依赖。在关机启程之前,杨淏平均每天使用手机近7个小时。他不禁反思,手机到底是帮助人们提高了效率,还是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是让人更快乐,还是更焦虑了?
尽管听上去有些荒诞,杨淏还是决定进行这场冒险的实验,看看在没有数字网络设备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能走多远,路途上会有哪些未知的体验。他并非要抵抗数字时代的潮流,而是以抽离的姿态旁观这套系统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运作。
杨淏原本认为,手机只是一个工具,个人可以自主决定使用或不使用。这段旅途改变了他的认知,原来手机不是一个可选项目,而是生活的准入门槛。
“兄弟你这是干啥呢?”旅程的第一天,杨淏就遇到了麻烦。他走进一家商务连锁酒店,发现这里只接受线上预订。他给工作人员出示了预订所需的证件和现金,但他们没法通过前台下单。工作人员向他推荐了另一家酒店,在口头描述不清楚后,画了张简易路线图。他拿着这份手绘图不断地问路,终于摸索着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
必须使用手机的场景随处可见。去博物馆参观,只能线上预约,不能直接刷身份证登记。在三四线小城,等不来公交车和出租车,本地人说现在都用手机叫车。想要租车,只能在平台线上上传身份证和驾驶证办理。就连突然闹肚子赶去公共厕所,取纸盒里的纸也需要扫描二维码才能取出。那一刻,杨淏只觉得荒谬。
使用现金也是个麻烦事。在新疆莎车,杨淏甚至难以找到兑换现金的地方,他挨家挨户地在酒店周边的商铺询问能否刷卡换现金。有人忍不住问他:“兄弟你这是干啥呢?洗钱也没你这么个洗法的啊。”

芮城永乐宫大殿内的现金兑换处(图:受访者提供)
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尝试过,要是不用手机,我是可以正常生活的。但是回到国内,我发现没有手机寸步难行。从下飞机的这一刻开始,要是没有手机,就哪都不能去了:地铁上不了,打车也打不了,自行车都扫不了码。
我刚出发的时候,在第一站芮城找车去河南,怎么找也找不着。后来一个黑车司机帮我去联系其他司机,当他听到我没有手机,不用互联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主播?”他觉得我要用这个方式作噱头去直播。现在的互联网环境下,你做任何反常的举动,大家首先认为可以在互联网上引起关注。
饭店、便利店和酒店等有柜台的商家,可能会有现金,私人交易的场景几乎都没有。像是打车、向街边小贩买东西,找不了钱给你,也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例如打车,司机通常得把车停路边,找一个便利店帮我换散钱,或者他再买包烟。有时候周边特别荒芜,也没时间了,只能少给他点,或者多给他点。这种情况每天都在发生,我觉得中国已经几乎实现无现金社会了。根据国家有关人民币管理条例,任何单位和个人不能拒收人民币,所以即使我知道对方可能没有现金,我还是会直接给他们现金。
有一次,我去看一个展览,门票100块钱,学生半价,但学生票必须得在线上认证购买。为了省这50块钱,我找美术馆咖啡厅的店员帮我买票,结果他又没有现金找我50块钱,最后我还是拿100块钱买全价票去看。
从单笔消费来说,线上支付能省一些钱,但从我四个半月旅程的整体消费来看,总额一定是变少的。现在消费社会的一个逻辑,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优惠来获取你更多的消费行为。不同的 App会通过算法来了解你想要什么,或者预判你想要什么,然后给你推送。有时候你在无意识状况下就消费了,但其实你买回来的东西可能是没那么必要的,是一种过度消费。

杨淏在旅馆房间里查看地图,规划行程路线(图:受访者提供)
被屏幕框住的人互联网拓展了人与人的连接。而杨淏发现,当他脱离互联网后,虽然遇到了各种不便,但解决这些困难的过程,反而让他与更多人建立了真实的连接。没法用手机导航,只能问路;没法了解列车时刻表,只能随机在候车室里等待,然后去观察他人,跟他们聊天。
旅途至湖南,杨淏随着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一路从常德、桃源来到沅陵。时隔近百年,沈从文笔下的大部分地名已经消失在地图和当地人的记忆中。然而,在沅陵的凤鸣山,当杨淏向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询问老码头的位置时,他竟能将沈从文提到的地名一一指出来。当晚,杨淏住在沈从文芸庐老宅原址改建的民宿里。
杨淏的童年时期没有互联网和手机,那时社区里的邻居之间联系紧密。夏天的傍晚,人们吃完晚饭出门,一起遛弯、下棋、打牌、侃大山。很多人家甚至不会关严大门,其他人可以随意去串门。在数字技术高度发展的当下,人与人在真实世界的连接却似乎更加薄弱了。
在武汉的黎黄陂路,杨淏看见这样一幕极具代表性的场景——一个小孩在玩耍时摔倒,躺在地上哭泣,他的父母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拍摄;一旁路过的外国小扮连忙将正在直播的手机镜头对准了父母和孩子,斜靠在江边栏杆的大爷又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外国小扮。每个人都被框在了手机屏幕里。

杨淏从常德坐小巴车去桃源(图:受访者提供)
我想要主动去跟陌生人交流,但是之前有手机的时候,更多的是活在一个被系统安排好的世界里。比如我要去一个地方,没有手机的话,我得跟出现在我身边的陌生人沟通问路,但是我有手机的话,我肯定拿起手机导航。这套数字系统帮助我们高效地去做越来越多的事情,但也取代掉越来越多我们跟真实世界的连接和沟通。
10年前,我坐火车从北京去乌鲁木齐,跟同车厢的老大爷聊了整整两天两夜。他是甘肃柳园人,给我一五一十地讲了他们村子里面的很多事情,很有趣。我这次再坐这趟火车,想起10年前遇到的老大爷,就抱有一种期待,心想这次是不是又能遇到什么人,可以带给我新的故事和经验。软卧包厢除我之外是一家三口,放行李的时候,我还帮他们一起放,想通过搭把手来建立一种友好的关系。但是我发现他们不太想聊天,放完行李之后,三个人就各躺在床铺上去刷手机了。
我当时感觉有点失落,手机带给我们便捷,让我们能顺利地做很多事,但同时也让我们越来越不需要别人了。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能看到,我昨天吃饭的时候,旁边坐的是一对情侣,他们面对面坐着,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拿着筷子,各自吃各自的饭,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哪怕是亲密关系,哪怕是一起吃饭,都没有任何的真实的沟通,只是沉浸在一个虚拟的数字化的东西里,那(交往的)意义何在?
我觉得我们作为有肉身的人,需要真实的沟通,而且对真实的沟通有期待和渴望。回到真实的连接里,我们才能建立起一个更完整的、更独特的和更真实的自己。

在旅程中,杨淏拍下了一系列绿皮火车外流动的影像。图为旅途第15天拍摄的江西砖瓦层叠的旧屋(图:受访者提供)
缓慢游荡刚脱网的前十天,杨淏很不适应。当他感染新冠病毒,独自躺在三门峡的酒店里养病时,他无数次想拨打家人的电话,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一个月后,他习惯了脱网的状态。他发现流动在他身上的时间变慢了,以前一眨眼就消失的时间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他用来看书、写笔记、观察周围、做白日梦。当他结束四个半月的旅程后,他反而有点喜欢上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离开手机和互联网,杨淏就与“高效”二字分道扬镳了。他乘坐绿皮火车,欣赏窗外缓慢掠过的景色,他觉得这像是塔可夫斯基或伯格曼的影片,简单的细节里藏着生活的诗意。他坐公交车在城市里漫游,路过感兴趣的地方就下车,往回寻觅。他通过写信与他人交流,才发现有的邮局找不到一张邮票或一个信封,年轻的柜台人员已经不知道如何寄挂号信。

空荡荡的绿皮火车厢,有时候整节车厢只有杨淏一个人(图:受访者提供)
当我脱离互联网,去到哪完全是随机的,凭缘分以及跟人的沟通。我遇到一个人,他指导我去一个地方,我遇到另外一个人,他又指导我去另一个地方。每个人给我讲的地方介绍都是他的私人经验,带有他的独特理解。我去芮城看永乐宫时,路途上遇到的第一个小伙子是芮城人。他们一家随着永乐宫迁建移居到芮城,他会告诉我他们在迁徙时经历了什么。到了永乐宫,我跟保安聊天。他又给我讲永乐宫拆建过程中发生的不可预知的状况,重建的永乐宫与原本的有一定差别。这种私人化的经验比在互联网上查到的知识生动得多。
我在南疆坐火车,走若和铁路。如果你在网络上查这条铁路线,会得到一个宏观的介绍:因为什么样的背景、在哪一年、花了多少钱、怎么建成的。当我真的走入真实的场景,跟火车里的人聊天时,我得到更多元的、而且是第一手的信息。当时我旁边坐的正好是一位参与若和铁路修建的工人。他老家是河南的,因为想要挣更多的钱,所以来到新疆修铁路,又因为在这挣钱了,把他家亲戚也带过来了。他弟弟在这开了间小卖铺,雇了个女员工,这个女员工后来变成了他的老婆,帮助他在南疆建立新的连接。

空无一人的新疆和田站候车大厅。距离出发还有段时间,杨淏躺在长椅上休息(图:受访者提供)
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因为读书能收获到各种各样的知识,行路可以获得一手的经验,对人的塑造是重要的。但在互联网环境里,大多数人的行路只是去到一个网红目的地拍照、打卡,去验证一个别人已经在互联网上获得流量的方法。对于个人而言,在数字网络上看见这个地方跟实际去现场没有区别。我觉得行万里路重要的是过程当中的经历,如何抵达那个地方,它带给你什么新的理解、认知和感受。
一开始我还会去省会、都市,后来去西南和西北,我就不愿意再去大城市里面走了,城市实在太同质化了。每去一个新的城市,随便打个车,你说要去市中心,司机都是带你去万达广场。你的支付方式、生活方式都是同一套,数字系统的实时状态也是一样的。我更多地去到相对偏远一点、规模小一点的地方。
我去到青海最西部的城市茫崖,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景点是一个废品站。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河南老大爷,了解了他的故事、他收养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生活状况。他们让我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更深的情感连接。

只有普速列车途经的临汾站,这里没有高铁动车,也没有匆忙的人潮(图:受访者提供)
虚假的时间和记忆旅途中,杨淏每晚都看《新闻联播》以及之后的《天气预报》,这成为他获取信息的重要来源。以前想了解天气时,他会打开手机App查看,过一会儿忘了,又再看一眼。看《天气预报》时,他对关注地区的天气状况记得非常清晰,因为播音员只播报一次。他开始反思数字化技术对人的记忆和时间感知造成的影响。
旅程结束后,杨淏保持着半脱网的生活方式,每天在工作室连上WiFi后集中处理所有的邮件信息,工作结束后就回到没有网络的环境。杨淏本科学习中国画和书法,硕士攻读当代艺术,博士研究方向是艺术与哲学。他的工作内容不需要及时地向别人反馈,尽管他也会错失很多及时的活动和消息。他想起马斯克曾在一次访谈中说的话:“未来,只有特权阶层才能进行数字戒断。而80%的底层将被零工经济绑定在智能手机上。”

杨淏《关机》
我觉得互联网对时间感的破坏是挺严重的。没有手机时,我有大量游荡和等待的时间,逐渐建立起观察周遭以及跟人沟通的耐心,同时也会更多地思考自己的内心。我不会觉得等待是漫长的。而当我有手机的时候,我发现等待非常难熬。比如点个外卖,系统会显示外卖员什么时候取餐,什么时候开始递送,预计什么时候送到,你脑子里面已经预设你在某个点一定能吃到它。如果外卖员因为突发状况送迟了,哪怕多等两分钟,你都会很焦急。
怎么能让等待的时间快点过去?就是刷手机。刷短视频是最有代表性的,短视频也很短,持续给你提供即时的需求和社交刺激,让你觉得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但是当你刷了几百条之后,真实的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失掉两三个小时。
互联网的信息传递模式是重复的,与传统的媒介不一样。传统的电视、广播是线性的,如果你捕捉不到,它就过去了,就像时间的流逝。但是通过互联网,你可以无限次地不断叠加地去了解信息,你对这个信息的重视程度会变得非常弱。你不会花精力去记住它,因为它就在那。但是当我没有这套系统之后,我只能通过线性媒介和他人的讲述获取信息,信息的出现只有一次,所以我必须得动用自己的精力和感知去记在脑子里面。

泸溪老城,沅江边住在棚户里的独居老人(图:受访者提供)
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提出过一个概念——外部记忆。人们现在越来越多地把信息储存到外化的存储空间里。比如去博物馆,你想要获取一个信息,你会立马拿起手机拍下来,在潜意识里,你会认为储存在手机里的信息已经被你获得了。现在我们又通过AI批量地提取信息,通过外部的方式处理外部的记忆,不管是几百张照片还是几万条留言,AI能迅速地处理好。你会觉得接受了非常多的信息,但其实对于你个人而言,第一,你没有获得这些信息;第二,你也没有处理掉这些信息。
我觉得有点遗憾的是,整个旅途过程中,我的亲人、朋友给我发了很多微信消息,想让我回到网络环境时可以看到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后来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消息都没有接收到,我才知道,微信只保留72小时以内的信息,如果接收端没有在时限内接收,信息就消失在云空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