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通道被封杀，2000亿怎么退

违规跨境炒股落下帷幕。5月22日，中国证监会等八部委出台《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下称《实施方案》），严禁增量，并对存量客户给出两年缓冲期。

《实施方案》发布后，老虎证券于6月2日率先公布具体执行安排。自北京时间2026年6月12日起，老虎将对存量投资者账户在中国境内的服务进行调整：针对在境内的交易服务，暂停股票等所有品种的新开仓、加仓交易，仅支持卖出、平仓操作；针对在境内的资金划转服务，暂停资金转入，转出功能保持正常。

在过去十余年间，原本不能直接炒港股、美股的中国境内投资者，借助一系列跨境互联网券商，颇为轻松地成为港股、美股投资者。如今灰色地带被整治，但是投资者的境外投资需求并不会随之消失，部分需求甚至会转向更为隐秘的渠道，如何通过合法合规途径引导资金回流仍有待观察。



AI插画/adan

封堵灰色地带

长期以来，中国内地居民通过老虎、富途等互联网券商跨境炒股，一直处在中国证券监管和外汇管理之外的灰色地带。

在北京洪范律师事务所律师杨祥的从业经历中，他经常被客户问道：“我在老虎或者富途上炒美股，有没有问题？”他的回答一直是，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灰色地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跨境互联网券商特殊的业务结构，即开户、交易等证券服务由境外持牌实体承接，并在境外服务器完成，而中国境内实体则多以技术研发、运营支持等名义存在。这种安排此前并未被认定为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

以富途为例，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富途控股是母公司，全资子公司富途证券是2014年在香港注册的互联网券商，是香港证监会持牌机构。境内公司富途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2007年在深圳注册成立，主要从事互联网科技类产品研发，开发富途证券的App富途牛牛，但是开户需要到富途香港网站完成。这样的安排让投资者无须赴境外，可通过网络远程开户，实现在境外股票交易。

除去特殊的业务结构，跨境互联网券商“保命”的关键还在于不会为客户提供换汇。拥有境外证券账户后，投资者需要“入金”，对于没有海外银行账户和资金的人来说，需要先开办一张境外银行卡，然后从境内购汇后汇款至海外账户，或换汇后通过境内银行卡直接汇款至境外券商账户。

老虎证券创始人兼CEO巫天华曾表示：“我们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做违规的事情。外汇管理的红线是不可以收用户的人民币，不可以帮用户换汇。我们的确也是这样，一直只收离岸美元和港元，只收客户本人的现汇，数字货币什么的都不行。”

灰色地带虽然长期存在，但并不意味着监管完全无视跨境互联网券商可能的问题。虽然开户、交易等由境外实体承接，但杨祥表示，凡是面向境内投资者开展营销推广、处理交易指令、收取佣金等证券业务核心环节，就构成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就需要持牌。

老虎证券招股书披露，2016年9月曾收到北京证监局整改通知，要求不得为未经授权的境外机构在中国境内开展证券业务提供支持。接到通知后，老虎证券采取了一些措施，包括删除该中国实体此前开发的网站和App中有关开户功能的连接和访问权限，并将中国实体开发的App更名，删除“证券”“股票”等字眼。

监管进一步收紧是在2021年。当年10月中旬，中国证监会称此类境外证券经营机构的跨境证券业务不符合中国法律法规，将依法规范。

2022年12月底，中国证监会表示，富途、老虎未经核准，面向境内投资者开展跨境证券业务，已构成非法经营证券业务。

2023年5月18日，老虎还在境内应用市场下架旗下App“老虎国际”。虽然明确不再受理中国境内用户开户申请，但是此后老虎等跨境互联网券商仍然通过曲折方式招揽境内投资者。

直到此次《实施方案》落地，监管层明确表示将在两年时间内，全面取缔境外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存量境内客户只允许单向卖出并转出资金，境内网站、交易软件及配套服务器届时亦将全面关停。

杨祥认为，严格来说，此次监管封堵“灰色地带”，更为关注的是交易指令发出的地点，过去通过网络便捷地在境内炒港股、美股的情况将不复存在。

“人肉开户”，被忽视的风险

《实施方案》落地之后，内地投资者赴港开户案例明显增多，在香港地铁、高铁站等核心交通枢纽周边，部分香港银行、券商线下门店挤满了人。

如果仅持有内地身份证，已经无法在老虎证券、富途证券等跨境互联网券商开户。老虎国际官网已经发布通知称：如您为实际居住于境内的投资者，老虎国际目前不再受理开户申请。但是对于香港券商而言，尽管开户政策有所收紧，但仍然能为内地投资者开户。

5月22日，香港证监会和香港金管局同步更新内地客户赴港开立证券投资账户规则。根据规则，仅持内地身份证人士赴港开户并未完全禁止，而是要求持牌券商和银行对内地投资者开立股票账户采取额外措施，即须确认投资资金来自内地以外的合法渠道。

香港本地券商致富证券于门店列出，内地投资者开户所需文件包括：中国内地身份证、入境香港时的海关小票、内地居民往来港澳通行证，同时开户人还需已经持有香港银行账户。换句话说，香港券商仍然可以为内地客户开户，但需要内地客户签署资金来源声明。

在社交媒体上可以看到不少香港开户攻略，一些中介甚至打着“免费发送教程”的名义揽客开户，引发小红书对类似帖文的清理。

其实“肉身”赴港开户并不烦琐。一位投资者告诉记者，她在上午落地香港，下午乘飞机离开，不到12小时，成功开立两个香港银行账户、两个香港券商账户，堪称“特种兵开户”。她在落地后乘坐机场快线到九龙站，再打车到西九龙站，这一高铁站周边集聚了众多银行、券商门店，成为很多人赴港开户的选择。

随着富途、老虎等跨境券商被纳入整治，香港中小券商借机揽客的现象明显增多。部分香港中小券商利用“最后窗口期”制造焦虑，以“低门槛”“当天开户”为卖点，甚至默许用户上传伪造的存量投资者证明。然而，这类券商自身风控能力堪忧。将资金托付给此类机构，安全难有保障。

“在券商开户时通常需要拍照，并且需要签署资金来自境外的声明。”前述投资者提示。如何证明资金合法，且源自境外，这被认为是关键，也是“劝退”不少内地投资者赴香港开户的因素。目前仅是签署声明，未来一旦“倒查”便有违规风险。

当前中国内地个人每年有等值5万美元便利化购汇额度，但这5万美元并不属于境外合法资金渠道。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的法规，这5万美元额度内的购汇资金，一般仅可用于消费性支出，而不得用于境外买房、证券投资、人寿保险和投资性分红等尚未开放的资本项目。

表面看，只要本人亲赴香港，确实能开立证券账户。但问题远未结束——账户是开了，钱怎么过去？背后核心矛盾在于：账户身份合规，但资金出境违规。

人肉开户的热潮背后，是制度供给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巨大鸿沟。港股通虽然门槛较高，但资金境内结算，完全合法；跨境理财通则提供了闭环资金通道。问题在于，这些渠道的品种和额度能否真正满足投资者需求。

解决供需错配

至今，中国证监会从未颁发面向境内个人投资者开展跨境证券经纪业务的牌照，中国境内投资者想要在境内合法合规直接境外炒股，法理上并不现实。背后的原因是中国尚未正式开放个人资本项下的完全自由可兑换。

在现行监管框架下，中国内地居民若要投资境外证券市场，只能通过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QDII）制度间接投资，或通过有一定门槛的“沪港通”“深港通”机制，买卖香港市场的部分标的股票和ETF。

跨境理财通自2021年启动试点，目前已在粤港澳大湾区推行，允许大湾区居民通过银行渠道双向投资对方市场的合规金融产品。截至2025年8月，参与试点的证券公司已扩展至14家。但该渠道目前覆盖地域有限，受益群体集中于大湾区居民，全国性覆盖尚需时日。

原本在跨境炒股平台上的资金和客户，被认为有望回流至监管认可的合规通道。《实施方案》称，要引导境内投资者通过港股通、QDII、跨境理财通等合法渠道开展境外投资。

据中信证券金融产业首席分析师田良测算，富途旗下受影响存量资产规模达1500亿—1800亿港元，老虎证券为450亿—500亿港元，考虑其他受影响券商，全市场受影响规模预计2000亿—2500亿港元。

但田良强调，这一口径并非港股持仓规模，更不能简单等同于港股卖盘。一方面，境外账户资产中包含港股、现金、货币基金、基金产品、期权等多类资产；另一方面，即使港股持仓需要处置，也是在两年集中整治期内以“只出不进”的方式逐步完成，并非一次性强制清仓。同时，部分客户可能存在身份合法化调整机会，如已取得境外身份，因此新规短期内对港股市场的冲击可控。

不过，合规渠道可能无法满足需求。截至2026年4月末，国家外汇管理局累计批准了1761.69亿美元QDII投资额度。但是，QDII基金产品能否申购、申购多少、是否暂停，取决于基金公司的外汇额度、产品规模控制和市场风险管理。

港股通虽然是更直接的证券投资路径，但是门槛较高、标的有限，且南向交易每日总额度420亿元人民币。个人投资者条件为证券账户及资金账户余额合计不低于人民币50万元。

一些分析机构认为，未来，一方面需持续打击违规资金出境，维护金融安全；另一方面也应考虑适当优化现有渠道。开源证券分析，在需求回流的驱动下，合法跨境业务或迎来机制优化与容量扩张，包括港股通标的与交易机制完善、QDII额度及产品供给扩容、跨境理财通服务半径拓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