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登遇到老登

一

有剩这两天交了个新朋友。（看成女朋友的都去配付新眼镜）

是我家左边的邻居，一个看上去比有剩稍微大几岁的秃顶大叔。

两人最初熟络起来是因为铲雪。

之前我们住的城市也下雪，但那时有固定的铲雪工，所以家里只有个备用的功率很小的铲雪机，贴着地皮铲铲雪还好说，压根干不了重活。去年入冬没多久就一场暴风雪，有剩坚持认为可以试试那个小铲雪机，跟我说只要力道对了其实没问题的。

结果启动起来之后，只见小小一个铲雪机跟个蚂蚱似的在雪地上横着蹦，别说铲雪，连坑都啃不出一个。

正打算回屋打电话找个铲雪服务，邻居推着他家巨无霸铲雪车过来了，二话不说帮我们把车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隔天我们买了小扳点上门答谢，聊天间得知他家小孩也在上大学，一起吐槽了闹心的学费和不省心的娃，关系立刻近了一步。

不过这个近仅限于有剩和那家男邻居之间，我跟女邻居还是处在见面打招呼说天气不错的状态。

没啥特殊原因，就是气场不合，聊不来。

再加上我本来也不喜欢跟人聊天，有时明明要开门拿包裹，若是看到女邻居正好也在前院，我会立刻停下开门的手，站在门边等人家回窝桃再出去。

可有剩跟这家男主人很聊得来，俩人都喜欢音响，喜欢各种偏门老设备。对方显然也很是开心能在家旁边就找到个知音，时不时周末有剩在院子干着活，那男的就溜达过来聊一会儿。

发展到后来，有一天我正光着腿穿着有剩的旧tshirt在厨房洗碗，突然听到侧门有人说话。

亏我反应快，手套都没摘就躲进旁边书房，随即听见有人进来，是有剩和邻居，显然是在院子聊开心了，进来在厨房一边喝水一边继续聊。

我举着戴着湿漉漉手套的两只手站在书房，沉着脸思考万一他们聊个没完，我要不要从窗户爬出去。

万幸这俩就是进来喝个水，很快又出去了。

过会儿有剩回来，看见厨房里突然冒出个我，兴致盎然地说咦你刚才去哪儿了？邻居过来聊了一会儿，还夸咱家干净。

我说我知道啊，我就在旁边屋听着呢。

有剩一脸惊讶：你躲那儿干嘛？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没必要躲。这邻居跟他那么投缘，应该也是个睁眼瞎，完全不会注意到我穿没穿裤子。

二

上周五有剩说邻居周末会过来，帮他装home theatre的bass shaker，提前跟我说一下，免得我又光着腿满屋乱跑。

我叹气，说你俩现在好得这么如胶似漆的，搞得我很有压力，好像我跟他老婆也该多来往。

有剩说你看你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你总把跟人交往当任务，这是不对的。你应该换个思路，把这看成一个了解周围邻居的好机会。

钱有剩最近一两年啊，好为人师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尤其是喜欢不请自来地给人建议。

经常本来很随意不过脑地聊着天，这人就突然要发人深省一下，一般是先给我的某句话定个性，然后煲出一锅五毛钱都卖不出去的老鸡汤，要么建议我换个思路换个角度看问题，要么让我好好想一下做某件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此，我或诚恳或暴躁地跟有剩谈过好几次，告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连别人的夸奖都未必稀罕听，更不要说批评意见，何况还是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提建议方式。

通常有剩的反应都是：不是，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就只好叹着气认真指出：这一句，也是非常经典的登味提建议方式。

有剩每次都会好脾气地道歉，但永远不改。因为他认为他说话方式一点没问题，问题的根本点在于我听不得意见。

所以只要他不断地坚持，不停地找机会，总有一天也许我心情好/吃饱了/没来例假，就听进去并改了，从此在他的帮助教诲下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真是用心良苦。

有时为了说服我，有剩还会拿公司的同事举例，说他在工作中也是这么跟人沟通，从来没人说他的语气方式有问题，大家都就事论事地接受良好。

不是，人家在你的手下讨饭吃，当然只能接受良好。难道你真以为这些人风雨无阻地跑来上班，只是为了听你分析他们的思路有多少种问题吗？

登味十足还能保持如此童稚的自信，也是难得。真是又老又小，又登又傻。

三

周六邻居如约而至。

要说这俩真是soulmate，有剩那地下室全是没收拾好的垃圾，搁我都不好意思让人看见，邻居却跟掉到米缸的老鼠，快乐到赞叹连连。我在楼上都能听到两人时不时的大笑声。

不过一旦正式开始安bass shaker，这你侬我侬的欢乐气氛就渐渐消失了。

Bass shaker说白了是个低音振动器，通常安在沙发或者座椅下面，把电影游戏里的低音特效转化成振动，模拟出4D效果。

当天有剩是想分别在两个区域安装这个振动器，一处是他玩赛车的游戏区，另一处是家庭影院的沙发那里。但开工没多久，俩人不知道在哪个步骤产生了争执。

我端了盘水果送下去，磨磨蹭蹭听了半天，好像大意是邻居认为有剩的方案不稳妥，会导致什么音频延迟，反复劝有剩改用另一个比较传统的方案。

有剩自然是不同意，嘴上赞同着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具体实施半步不让，反正就是我的更好我的最牛。

可这个邻居也是执着，有剩不采纳，他就不放弃，跟个复读机似的把他的那套方案翻来覆去地推销。

好神奇啊，感觉像是被我家有剩附体了。

我一直以为提建议是我提了，你听到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但在有剩眼里，提建议这件事应该有三步：第一步，他提建议，第二步，别人听到了，第三步，对方心悦诚服顶礼膜拜地照做了。

三个步骤少一步都不叫提建议。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看到邻居也这样时，我是多么震惊。好想凑过去问他：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是以前就这样，还是认识我家老公之后被他传染的？

我是在邻居说no no no you are missing the point（不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时默默转身上楼的。

实在不忍心听了，感觉像是在听两个有剩对着吵架，好怕我家的有剩被隔壁的有剩给活活气死。

四

等我过了一个多小时从卧室出来时，地下室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

拿了两瓶啤酒下去看进展，看到有剩一个人闷头捣鼓。邻居不在。

问他邻居呢，有剩头都没抬：我跟他说我得再研究一下，今天先不安了。

这人显然是有点气着了，抱怨了一堆：这些老美真是自信得莫名其妙，啥都不懂还拧得要死。。。我就不该告诉他我在弄home theatre，帮的那点忙都不够我心累的。。。白白浪费一下午，最后还弄得大家都不爽。

很想跟他说现在知道你平时给我建议时多招人恨了吧？

想了想还是不要在这会儿火上浇油，懂事地安慰有剩：唉这也是没办法嘛，那不老话说的么，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屋容不下二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