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空翻的机器人，为何连家务都做不好？

周六上午，咸鱼在深圳的家里，迎来了3位特殊的客人，一位保洁阿姨，一位工程师，以及一台银灰色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个头不小。轮式底盘，宽约50厘米，长80厘米，高1.6米，重达数百公斤。工程师专门叫了辆货拉拉，把它运到楼下，再借助斜坡一点点推下来，“抱是肯定抱不下来的”。

最近，具身智能企业“自变量”联合58到家，推出了国内首个大规模落地的C端机器人保洁服务。用户在小程序花149元下单即可预约。在3小时内，机器人会尝试完成叠衣服、整理茶几、归置鞋履等任务。

这并不是孤例。过去一年，越来越多机器人公司开始把目光投向家庭场景。国内外不少公司都打出了“辅助人做家务”的旗号。宣传视频里，机器人们会添加洗衣凝珠、操作洗衣机、晾晒衣物，也会熟练使用喷壶、毛巾和遥控器。

看上去，一个真正的“家务搭子”已经近在眼前。

图源：2026GTC英伟达发布会

但咸鱼很快发现，至少眼前这位“新员工”还没到转正的时候。

它花了1个多小时整理书桌，却“整理了个寂寞”，看得保洁阿姨直着急。它也没有“洗手”的概念，刚用机械夹爪拿完鞋子，转头就抓起了洗干净的枕巾。

在社交媒体上，第一批机器人保洁体验者也很快发现了类似的问题，它收拾4本书要花5分钟以上，叠一件衣服要十几分钟，抓马克杯时还会把水洒出来，动作缓慢到像是“磨洋工”。

有用户调侃，整个过程中，“机器人和工程师全程摸鱼，阿姨全场carry”。

热闹之下，机器人保洁员创造的问题，似乎比解决的问题还多。

01

149元=保洁阿姨服务+机器人表演？

不久前，咸鱼在朋友的播客里听说了这项机器人保洁服务。出于科技爱好者的好奇，他立马下单了。

过去一年，具身智能成了科技圈最热的词之一。投资人在下注，创业公司在融资，媒体在争相报道。作为行业头部企业，“自变量”的股东名单里同时出现了字节跳动、阿里巴巴、美团和小米，这些企业几乎占据了中国互联网江湖的半壁江山。

图源：自变量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场热潮仍然有些遥远。而机器人保洁服务，恰好提供了一张围观未来的门票。

只是，未来刚进门就出了点状况。

咸鱼家的玄关信号不好。机器人刚迈进门，便卡在原地。工程师蹲下来连WiFi、检查系统。十多分钟后，它才重新启动。与此同时，人类保洁阿姨已经在马不停蹄地干活了。

图片来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恢复功能后，机器人径直走向书桌。

机械臂伸出去，夹起一个摆件。放下。又夹起一个充电宝。放下。桌上的东西不断变换位置，一个小时过去，书桌看起来和刚开始差不多。

图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实在看不下去的人类保洁阿姨过来帮忙。“阿姨只用了1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机器人之前一整个小时的工作。”咸鱼说。

图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收拾鞋子时，情况也差不多。

机器人准确找到了鞋子，也成功移动了鞋子。只是，它似乎并不理解鞋柜的存在。忙活半天后，它终于把两双鞋摆到了鞋柜下面。离正确答案只差一步。

图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随后，工程师决定展示机器人的另一项技能——叠衣服。他找来两条洗干净的枕巾，像斗牛士展示红布一样，举到机器人面前晃了晃。

机器人伸出夹爪去抓，结果一个没夹稳，枕巾掉到了地上。枕巾白洗了。

图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工程师只好弯腰捡起来，再递过去。这次，机器人总算夹住了。它慢慢转身，一卡一卡地移动，把枕巾运到沙发旁。两只夹爪开始和布料较劲。刚铺开一个角，另一边又卷成一团。好不容易拉平一点，布料又从夹爪间滑落。

站在旁边的保洁阿姨终于失去了耐心。她走上前，伸手一抖，皱成一团的枕巾立刻展开。再一抻，一铺。枕巾平整地躺在机器人面前。

图源：受访者@葬愛咸鱼

十多分钟后，两条枕巾终于被机器人叠成了方块。

咸鱼在旁边看乐了。“这机器人完全只是给我们提供了情绪价值。”他说，“感觉像是花149元请了3小时保洁阿姨，然后免费获赠了一场机器人表演。”一般来说，请个真人保洁，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不过，要把这场“表演”请回家，本身也有门槛。

机器人重达数百公斤，无法爬楼梯，只能服务电梯房。

进了家门，这台机器人的活动范围也有限。目前，它主要在客厅作业，过不了门槛，也挤不进卧室和卫生间。

02

为什么会后空翻的机器人，一进客厅就变笨？

为什么网上那些会跑、会跳、会后空翻的机器人，到了家里却连一双鞋都放不进鞋柜？

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李永露副教授介绍，这背后是人工智能领域著名的“莫拉维克悖论”。对机器来说，下围棋、解数学题这些高阶推理任务并不难；真正困难的，反而是抓东西、叠衣服这些看似技术含量低、人类习以为常的动作。

通过“笨拙”的机器人，人们也开始重估家务劳动的含金量。原来，看似最没门槛的劳动，是目前机器人难以替代的。

“我们经常开玩笑，给小孩换尿布是机器人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李永露说，“因为小孩会哭、会动，尿布里有固液混合物，还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在一家具身智能公司从事技术工作的刘岩对此深有体会。在他看来，机器人做后空翻、舞台表演，和落地居家做家务，技术重点很不一样。

舞台场景下的机器人动作，大多经过反复训练、调试和编排，通常以预设动作流程为主，运行环境也相对可控。

但现实里的客厅充满不确定性。鞋子随意摆在门口，猫咪突然横穿过道，前日放在茶几上的水杯，隔天可能被挪到床边。这类动态变化人类习以为常，却是机器人需要实时感知、判断并重新规划的难题。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机器人在宣传视频里表现得近乎完美，真正进入家庭后却显得有些“笨笨的”。

李永露提醒，因为很多厂商展示的往往是机器人最擅长的一面，判断机器人的真实能力，不能只看演示视频，还要考量3个方面：

首先是成功率。机器人在视频里倒水成功一次，背后可能失败了99次，且每一次杯子都必须精准地放在同一个位置。

图源：Figure

其次是鲁棒性，也就是稳健能力。家庭环境充满了突发变量，如果机器人在工作时突然有人把灯关了，或者被跑过去的小孩撞了一下，它可能瞬间就会“死机”。

最后是速度。视频里那些行云流水的家务动作，现实中机器人可能正以极慢的速度在“磨洋工”。部分业内人士介绍，一些宣传片的流畅效果，是靠后期剪辑加速而成的。

即便运动能力达标，也不意味着机器人就能当好保洁员。

李永露认为，相较于移动、操作这类机器人的底层能力，判断、理解与推理等高层能力同样难以实现，也就是人类所谓的“眼力见儿”。

茶几上放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它该被扔掉，还是收起来？人类保洁阿姨拿不准时，会问一下客户。机器人却很难。

“它可能觉得，打开了就是垃圾。”李永露说，“但如果是一个有些陈旧的古董花瓶呢？它看着脏，也把它当垃圾扔了，那就麻烦了。”

自身正在创业的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博士生薛传奕认为，纵使机器人解决了这些问题，想真正走进普通家庭，还要迈过成本这道坎。

在他看来，人形机器人尚未迎来属于自己的“ChatGPT时刻”，那个技术和市场同时爆发的拐点。

更现实的是，具身智能的研发成本远高于大语言模型。如果价格降不下来，普通家庭很难负担。

与此同时，家务机器人的商业模式也还在探索中。“仅靠一次性卖硬件，很难覆盖研发投入。”薛传奕说。他认为，未来的家务机器人或许会更像自动驾驶的模式——用户买下机器人后，还需要按月支付订阅费用，用于算法更新和能力升级。

换句话说，购买家务机器人服务，甚至机器人本体，或许只是漫长付费的开始。

图源：Figure

当天，服务进行时，咸鱼问保洁阿姨怎么看这台机器人。阿姨说：“再过几年机器人发展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咸鱼觉得，这更像一句玩笑话。至少那天，机器人更像在学习干活，大部分活还是阿姨干的。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149元花得挺值。毕竟，同样的价格能请来一次真人保洁，却很难请来一台机器人、一位工程师，以及一个照见未来的下午。

如果以后还能约到，他应该还会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