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样才算“人生赢家”?
2026-05-22 02:25:11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见微公众号
最近,“所有人都说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的音频占据了抖音的热榜和用户的首页。
这段音频最初被一些底层女性用于记录自己没有被托举的成长之路,她们独自面对生活的艰辛,终于攒下一点积蓄或是拿到一张文凭。然而随着这个话题的热度节节攀升,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大厂的OFFER、房产、头等舱、环球旅行等可量化的成绩与财富获得了压倒性的声量、替代了底层女性的声音。


网友们使用同一个音频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
但这样炫耀成绩和财富的内容并没有被“买账”,他们的评论区里充满了人们对优绩主义的深深疲惫。
为什么“优绩主义”叙事失效了?

“优绩主义”,是只有爬到顶端才有资格说自己厉害的心照不宣“优绩主义”最初是一个学术概念,指的是依据个人努力、才能、功绩或成就来进行资源奖惩与分配,决定个体社会地位。在当下,它的内涵被拓展为将所有社会关系都会被纳入到竞争模式中的价值观。反对优绩主义的人反对的是把人凝缩成工具和符号加以比较、规训。当“厉害”和世俗成就画等号时,自然形成了一种只有爬到顶端才有资格说自己厉害的心照不宣,但人的价值本应该更复杂、更多元。
一位博主更新了她当年在某水中学上学时的量化扣分细则。被她记录下的行为包括学生喝水、交谈、挠头、擦眼镜、玩头发、尅指甲、晃笔、长时间盯着摄像头看、笑着唱了一句歌、看了一下钟表等等,这些动作会被扣分。
这一看似荒诞的现状的背后,其实也是优绩主义焦虑下对个体差异性的抹杀,只有一个100%专注在书本和卷子上的学生,才被认为是“合格”的,个体专注力水平的不同、学习能力的高低不再是因材施教的依据,而成为了被判定为“不合格”的证据。在这种环境里,少年心事变成了关于优绩主义的绵长痛苦,反复对自己诉说着“我不要幸福,我只要优秀。”

然而,“优绩主义”的尽头,是什么呢?
北大毕业的歌手刘恋分享过她的成长奋斗故事。她的履历完美符合优绩主义标准,堪称“天之骄女”:初中到高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班里的第一,高考后进入北大,毕业后做了音乐总监……即便如此,刘恋也在采访里承认,“小时候我努努力可以成为班级第一,但是我不可能成为这个社会的第一。”
如果把“成为第一”作为自己全部价值感和生活秩序的来源,那么在“第一”的身份被打破之后,优绩主义者很可能会面临价值感的崩塌。只有建立更多元的评价体系、找到更丰富的价值来源,自己的核心才能更稳固。

反对“优绩主义”的人,不是反对奋斗,而是反对把人异化成符号短视频平台上一位男扮女装的博主@几两,专门拍摄的是“倩倩她们班的故事”,播放量高达14.6亿次。主人公“倩倩”也收获了广大网友的共鸣,被称为“青春期限定阴影”,以至于很多人甚至都在评论区求着博主断更。“倩倩型人格”会因为考了98分在班里放声大哭、当老师让做错题的同学站起来的时候,她会故意站起来吸引全体师生的注意力:“老师你没给我批改这道题”,然后得到老师的一句“你这不是满分吗”,再故作扭捏地坐下。
“倩倩”的行为并非罪大恶极,顶多是虚荣心的过度膨胀,人们为什么对“倩倩”如此耿耿于怀?很简单,因为人们在反对倩倩的时候,反对的其实是优绩主义最完美的产品,人们从“倩倩”身上感受到的“不适感”,其实是优绩主义对普通人的“霸凌”。人们将倩倩的思维模式称为“竞缘脑”。即所有社会关系都会被纳入到竞争模式中,尤其是对那些习惯了在优绩体制中获得既得利益的人。判断竞缘脑很简单:听到别人被表扬,第一反应是害怕别人偷偷努力会超过自己,于是鞭打着自己也不休息,简而言之,就是为了“比”而活着,永远比较,永远痛苦。在这种模式中,人们的自我评价完全依赖和他人的对比,以至于模糊了自我的认知定位。
正如“倩倩”的评论区网友所说,“优绩主义对我来说最大的坏处是,我会将一切与优绩捆绑。比如‘我学习不够好所以不配被别人喜欢’‘别人学习不好所以不配指点我’,从而陷入很极端的思维,错过了很多美好的感情与机会”,反对“优绩主义”的人,不是反对奋斗,而是反对把人异化成符号。

优绩主义,更容易导致无意识的歧视和不平等。在“所有人都说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视频流行之前,“误闯天家”的叙事也曾在互联网上流行一时。
所谓“误闯天家”,原本说的是平凡庸碌的小人物,误打误撞闯进了大舞台,却发现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个位置。互联网语境中,是拼尽全力“上岸”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考上名校却迎头撞上现实和理想的落差,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优秀”变得不值一提,频频受挫、破防。看似在诉苦,话里话外却十分“凡尔赛”,流露出一股“身在天家”的优越感。

哈佛大学政治哲学家桑德尔教授认为,“优绩”是对个人成就的认可,以它为根基的优绩主义肯定了这点,并认为只要人凭借自身的才能和努力,就能获得较好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但当优绩主义将人区隔为胜利者和失败者,优绩就会变得难以控制,会加剧赢家与输家之间的不平等,使之成为一种羞辱和怨恨的来源。而丹尼尔·马科维茨等研究者曾提出“优绩悖论”的概念:人们往往认为崇尚“努力就有回报”的优绩主义更公平,但研究发现,基于优绩原则运作的组织,实际上更容易出现无意识的歧视和不平等。
大山里的孩子,再努力也获取不了和城市孩子相同的资源。在这种情况下,社会给他们提供更多必要支持,才是真正的公平。

在“优绩主义”体系中,人被压缩为可量化的符号,不断接受比较与规训,世俗成就成为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尺。反对优绩主义,并非反对奋斗本身,而是拒绝这种将人异化为工具的逻辑——它剥夺了个体的主体性,让人只有“爬到顶端”才敢承认自己的价值。
无论是那些自嘲“误闯天家”后深感落差的年轻人,还是那些用“凡尔赛式诉苦”寻求认同的人,看似境遇不同,实则共享同一种困境:他们都将自我认同的锚点抛给了他人的目光,在外部评价的漩涡中迷失,既看不见自己真实的努力与成长,也触不到属于自己的意义感。
走出优绩主义的困局,或许首先需要的,是把“见识到自己的厉害”这件事,真正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