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联盟的黄昏:欧佩克的前世、今生与未来
2026-04-29 09:25:5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扑克投资家
阿联酋能源部长的表态既坦率又意味深长:这一决定是在仔细审视本国在能源领域的战略后作出的,是时候将精力集中于“国家利益”了。对阿联酋的盟友们而言,这番话比退出决定本身更值得警惕。一个核心成员开始将“国家利益”摆在联盟利益之前,欧佩克赖以运转的根基便开始松动。
这一天迟早会来。欧佩克的裂痕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想到,现在迈出这一步的会是阿联酋。

01
反殖民浪潮中诞生的石油联盟
1960年的世界仍笼罩在旧殖民秩序的余晖中。虽然一面面独立旗帜在亚非拉大地上升起,但真正的经济主权远远没有回到这些年轻国家手中。全球石油贸易便是这种尴尬处境最赤裸的缩影。
当时主宰国际石油市场的是七家巨型跨国石油公司,它们被金融界称为“七姐妹”:埃克森(当时叫新泽西标准石油)、美孚、雪佛龙、德士古、海湾石油,再加上英国的壳牌和英波石油公司。这七家公司通过一系列的租让协议,控制了中东和南美超过80%的已知石油储量。它们不仅拥有油田,还牢牢掌握着输油管道和炼油网络,从开采、运输到销售,一切尽在掌中。
最关键的是定价权。“七姐妹”以所谓的“标价”为基础来计算产油国的税收分成,而标价的高低完全由它们在伦敦或纽约的办公室里决定。产油国政府每桶原油能拿到的收入少得可怜,在科威特是8美分,在沙特稍多一点,也不过14美分。与此同时,西方工业化世界正疾驰在石油铺就的繁荣大道上,车轮和工厂吞噬着中东地下涌流的黑色财富,产油国却只能在分配体系的底层分一碗残羹。
这种压抑感终于在1959年被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点燃。当年2月,英波石油公司在没有与任何产油国协商的情况下,宣布将标价压低10美分。紧接着,埃克森等巨头也纷纷效仿。每桶原油少付10美分,听起来毫不起眼,但对那些财政高度依赖石油收入的年轻国家而言,这是一次猝不及防的截流。愤怒迅速在中东和南美蔓延。
正是这次降价让产油国意识到一个冰冷的现实:单个国家面对那些资本雄厚、横跨多个产区的西方巨头,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你愤然施压,它可以从别处补足产量。除非所有受困者坐在一起。

1959年4月,第一届阿拉伯石油大会在开罗召开。按公开议程,这是一次讨论技术合作与市场前景的普通会议。真正的戏码在走廊和酒店房间里上演。委内瑞拉矿业与石油部长佩雷斯·阿方索和沙特石油事务负责人阿卜杜拉·塔里基,这两个来自地球两端的石油官员,私下里达成了一个共识。两人都深知自己国家的命脉被外来资本掐住,也都意识到只有联合起来才可能撼动巨头们的操纵体系。他们约定,时机一旦成熟,就共同行动。
时机在1960年夏天骤然到来。8月,埃克森在美国政府的默许下,再次单方面将标价砍低,引发了产油国新一轮的恐慌和愤怒。伊拉克总统卡塞姆的政府随即发出邀请,呼吁有关国家到巴格达共商对策。9月10日,伊拉克、沙特、科威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石油部长或高级代表,先后抵达这座两河流域的古城。会议地点选在巴格达市中心的沙卜大厦。9月14日,五国代表在一份联合声明上签字,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正式诞生。
创世文件的语言干脆直接:成员国决心“恢复对原油标价的统一立场”,并要求石油公司“在调整价格前与产油国政府协商”。从这一刻起,石油秩序被投下了一颗缓慢起爆的炸弹。
初生的欧佩克瘦弱而模糊,西方舆论界普遍将其视为一个仪式化的抗议俱乐部。毕竟,它的创始成员国加起来刚刚脱离了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状态不久。伊拉克的王政被推翻才两年,伊朗正陷于国内动荡的前夜,沙特还是一个由帐篷和骆驼长队与油田钻井平台奇妙混合的王国,委内瑞拉虽然早在20世纪初就发现了石油,却依然被视作美国资本的后花园。没有谁真的相信,这些穷国能够拧成一股绳。
但欧佩克的生命力恰恰来自这种被轻视的境遇。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第三世界弱者的联盟,是反殖民情绪在石油领域的具象化。这些国家没有舰队,没有空军,甚至没有像样的财政储备,但他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反对西方石油巨头的共同阵地,这才是欧佩克的灵魂。其后数年中,卡塔尔于1961年加入,利比亚于1962年加入,印度尼西亚1962年也成为成员。1967年,当时仍由七个酋长国组成的特鲁西尔诸国还在英国保护之下,其中的阿布扎比酋长国代表整个地区加入了欧佩克。那一年,这个后来叫作阿联酋的国家还没有正式建国,它选择将自己刚刚起步的石油命运,托付给了这个由穷兄弟和弱伙伴组成的联盟。
02
全盛年代:当石油成为武器
欧佩克的真正崛起,只用了十三年。
1973年10月6日,埃及和叙利亚军队突然越过苏伊士运河和戈兰高地停火线,向以色列发起进攻。第四次中东战争在犹太历中最神圣的日子打响。当以色列处于防御态势、战况胶着之际,全球的目光却逐渐从战场转向了一群坐在维也纳会议室里的阿拉伯石油部长。
这一次,石油是商品,更是武器。
10月16日,波斯湾六个产油国代表在科威特城做出决定,将阿拉伯轻质原油的标价从每桶3.01美元提高到5.12美元,涨幅百分之七十。此前几十年,西方石油公司修改标价从来不需要征求产油国的意见。这一次,轮到产油国单方面宣布价格。第二天,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在科威特进一步决定,以每月百分之五的速度逐月削减石油产量,直到以色列撤出被占领土。一个针对美国、荷兰等支持以色列国家的全面石油禁运清单也随之公布。
地震从加油站开始。荷兰的私家车主发现,加油站前贴出了无油可售的告示。美国人很快也感受到了冲击。禁运期间,美国的石油进口量骤减每天两百万桶,汽油零售价格在几个月内蹿升了百分之四十。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龙,某些州的司机被要求按照车牌尾号单双日加油。恐慌从加油站蔓延到工厂和农场,油价飙升带动了化肥、塑料、运输成本的全线上涨,进而推高了一切商品的标价。

西欧和日本陷入更深的恐慌。联邦德国超过一半的石油来自阿拉伯国家,日本的这一比例更是接近百分之八十。当沙特国王费萨尔通过外交渠道明确表示,只有改变中东政策才能恢复供油时,欧洲盟友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与美国拉开了距离。西德政府声明支持阿拉伯立场,英国和法国迅速发表亲阿拉伯的联合声明,日本也在当年十一月转变了长期以来追随美国的中东政策。不到六周,禁运就实现了军事冲突无法达成的政治效果:亲以色列阵营出现了明显的分裂。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远的变化在维也纳悄然发生。1973年12月,欧佩克海湾成员国在德黑兰再次开会,决定将基准油价从每桶5.12美元进一步提高到11.65美元。更关键的是,宣布从此“收回原油标价权”,石油价格将完全由产油国政府自行决定,跨国公司只能作为开采商和代销商收取碧定服务费。石油巨头握在手中半个多世纪的定价权,在两个月之内被彻底夺走。
这一年后来被经济史家反复书写。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回忆录中写道,仅欧佩克这一年的提价,就使美国、加拿大、西欧和日本每年的石油开支陡增四百亿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和购买力,这相当于整个西方世界遭遇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打击。二战之后延续了将近三十年的资本主义高增长黄金时代,随着石油价格闸门的骤然抬高,撞上了第一堵墙。滞胀、失业与财政赤字随之而来,战后经济学教科书中从未出现过的名词变成了政策官员们的日常难题。
而对产油国而言,1973年彻底改变了财富地图。沙特阿拉伯的石油收入从1972年的约三十亿美元,暴涨至1974年的超过两百亿美元。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小柄在短短数年内积累了前所未见的巨额盈余资金,阿布扎比的国家财富基金正是在这股洪流中建立起来。1975年3月,欧佩克成员国首脑在阿尔及尔召开第一届峰会,以主权国家的平等姿态确立该组织的政治定位。会议公报中提出建立国际经济新秩序的要求,将产油国的利益与更广泛的全球南方运动联系起来。
自此,欧佩克步入了它的全盛期。它从一个被西方舆论界嗤之以鼻的穷国俱乐部,蜕变为能够影响世界经济走向的超级组织。1973年禁运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此后数十年间,每当油价出现剧烈波动,西方的头条标题总会习惯性地将欧佩克与“石油武器”这几个字并列。
然而,盛极而衰的逻辑从不迟到。禁运的成功让欧佩克成员对自身力量产生了某种过度确信,这种信心很快将以微妙的方式反噬自身。
一边是油价飙升之后的新一轮石油勘探浪潮。北海钻机开始在西欧的寒水中转动,阿拉斯加输油管线穿越冻土,墨西哥湾也有新的储量被发现。这些原本因成本过高而被搁置的项目,在高油价时代突然变得有利可图。非欧佩克产油区的供应量稳步增长,欧佩克的市场份额从1973年的百分之五十三逐渐滑落。
另一边是内部的脆弱。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这个欧佩克第二大产油国的产量从每天六百万桶骤降至不足一百万桶。市场陷入新一轮恐慌,油价在1980年突破每桶四十美元,但这次暴涨的受益者并非所有欧佩克成员。沙特选择了增产以稳定市场,伊朗和伊拉克则很快陷入两伊战争的泥沼,互相轰炸对方的油田和港口。

进入1980年代,高油价引发了需求侧的持续萎缩,石油在发电领域开始被核能和煤炭替代,汽车的燃油效率也在各种节能法规的推动下不断提高。全球石油需求在1979年之后竟然开始下降,这是战后从未有过的现象。为了托住不断下滑的价格,欧佩克在1982年首次推出了配额制度,为每个成员国分配产量上限,试图通过集体减产维持石油的稀缺性。
配额制度从诞生第一天起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每个成员都希望别人多减、自己少减。超产成为一种习惯,成员国之间的指责与日俱增。在接下来的四十年中,配额问题将成为欧佩克内部争吵最持久的主题。阿布扎比的不满,远在1980年代就已播下。
1973年那场震撼世界的石油禁运,既是欧佩克权力的巅峰,也是其未来困境的起点。当一群弱者学会了如何联手出击,他们创造了历史。但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联盟中的每一家都开始计算自己的账本。账单总有一天会撕破体面。
03
裂痕:阿布扎比的耐心耗尽
维系欧佩克超过四十年的配额制度,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均摊痛苦机制。油价下跌时,每个成员国都要吞下一部分减产份额,用集体的克制托举共同的收入。这个逻辑在经济学家笔下无懈可击,在会议室里却每一天都在经受考验。每个国家都希望邻国多减,自己少减。当某一家为保住市场偷偷超产时,守规矩的那家等于白白出让了收入。一次超产可以被原谅,持续超产则意味着制度失灵。于是,那个维系了半个多世纪的共识就算走到了尽头。
过去十年间,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投入了数百亿美元用于勘探和基础设施,计划到2027年将原油日产能从眼下的约三百四十万桶提升至五百万桶。按照欧佩克+的产量基线,阿联酋在减产协议中的日产量上限被压在三百五十万桶左右,这意味着即便一切按照规则运转,它也有超过每日一百万桶的产能闲置在沙漠下。面对这笔正在产生折旧成本的庞大投资,阿布扎比的管理层愈发焦躁。
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苏丹·贾比尔是多国能源圈熟知的增产派旗手,他长期在内部场合对配额表达不满,主张阿联酋应当根据实际产能而非历史产量来获得更大份额。减产协议每一次展期,他的立场就更强硬一分。
超产于是成为一种半公开的惯例。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亲王曾在2023年的一次闭门会议上罕见地公开点名,警告某些成员国不要将组织的纪律当作摆设。话没有点出名字,在场的人都清楚所指是谁。海湾地区最悠久的政治联盟内部,因为石油配额产生了近年来最为尖锐的摩擦。
分歧远不止于产量数字。沙特和阿联酋这对传统盟友在更根本的问题上出现了战略判断的分岔。沙特将石油价格稳定视为维系国内庞大经济转型计划的前提条件,“2030愿景”需要一笔可预见的石油收入来托底。对利雅得而言,油价骤然崩溃的风险远比损失一些市场份额更难以承受。
阿布扎比则计算着另一笔账:全球能源转型的进程虽然步伐难以精确预判,但方向已经写在了各主要经济体的政策文件中。在这扇需求之窗彻底收窄之前,把埋在地下的石油以尽可能多的数量和尽可能合理的价格卖出去,是一种理性的财富变现策略。

两种逻辑都有道理,却无法在同一套配额体系里和平共处。阿联酋希望增产,沙特要求克制。当一方将“国家利益”摆上台面,任何关于集体行动的劝说都显得苍白。
地缘层面的分歧加剧了相互间的不信任。也门战场上,阿联酋和沙特虽然同属一个军事联盟,却扶持着彼此并不完全信任的地方派系。2017年卡塔尔断交风波中,阿布扎比的态度比利雅得更为激进。在红海和非洲之角,双方围绕港口和军事基地的布局也出现了暗中较劲。这些都不是石油欧佩克议题,却持续侵蚀着两国决策层之间的人情纽带和沟通基础。当信任磨损到了一定程度,谈判桌上的每一句妥协都会被解读为示弱,而每一次硬话都可能升级为不可挽回的决裂。
促成最终决定的外部变量,来自霍尔木兹海峡上空骤然积聚的战争阴云。2025年初,伊朗核问题谈判彻底破裂后,波斯湾水域出现了严重的安全威胁。美军和伊朗军队在海峡附近的对峙一度使航运保险费用飙升,部分油轮被迫绕道或停运。
阿联酋能源部长马兹鲁伊事后在接受采访时坦承,伊朗冲突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块石头。按照他的描述,海峡封锁一旦全面爆发,海湾产油国的出口将遭遇灾难性中断,每天可能从全球市场抹去超过一千万桶供应,相当于全球消费量的一成。在这种情况下,欧佩克的配额还用得着谁来遵守吗?“减产挺价”的整个前提被抽空了。马兹鲁伊的判断冷静得近乎冷酷:正是在产能受制于地缘风险、无法全力出口的时刻选择退出,对市场的短期冲击才最小。而当冲突终有一天结束、海上通道恢复畅通时,一个早已离开联盟的独立产油国,将不再受任何框架约束,可以自由地将全部产能泵入市场。
阿联酋的退出书签上落款的日期是2026年4月28日。它主动拉开距离之后,欧佩克的权力版图出现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缺口。算上此前已经离开的卡塔尔、厄瓜多尔、印度尼西亚和安哥拉,10年内已有五个成员转身离去。每一个退出的个案都有各自的说辞,但当它们排列在一起,便不再是一连串的巧合。这是一种离心运动,方向感清晰而一致。六十年前,阿布扎比还只是一个需要依附于集体才能发出声音的小酋长国,它把自己的命运同巴格达那张宣言捆在一起。六十年后,它拥有全球数一数二的主权财富基金,拥有自己完整的石油产业链和国家战略;可一旦成员国确信独行的收益高于体面的成本,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04
扩编的悖论:欧佩克+与页岩幽灵
配额制度的裂痕尚未弥合,欧佩克便意识到更大的麻烦正在逼近。
2014年夏天,国际油价还稳稳站在每桶一百美元以上。到那年冬天,价格已经腰斩。美国的页岩油产量从2010年前后的每天不足五十万桶,暴涨至2015年的每天超过四百万桶,一个全新的产油巨人从北美平原本体上站立起来。
欧佩克的传统工具箱里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工具。页岩油不在任何一个成员国的配额清单里,不受任何减产协议的约束。页岩油的开采逻辑和传统油田截然不同:不需要动辄数年的勘探和数十亿美元的基建投资,一口水平井从开钻到出油只需几周,资本进退灵活得像华尔街的交易员。油价高企时,数以百计的中小生产商蜂拥而入,将产量迅速推高。油价跌破成本线时,他们可以暂时关停钻机等待下一个周期,却不会真正消失。欧佩克面对的不再是某个可以谈判或施压的主权国家,而是一片分散的、以利润信号为唯一指令的市场化产能。
沙特最初选择了一条激进路线。2014年11月,在欧佩克维也纳会议上,沙特力主不削减产量,而是任由油价下跌,试图用低价将成本较高的页岩油生产商逐出市场。这被外界解读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油价从一百美元跌至三十美元区间,数以百计的美国页岩油公司确实破产了。但幸存者变得更有效率,钻机成本下降了近一半,单井产量翻了一番。到2016年底,页岩油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以更强的姿态回到了牌桌上。沙特承认了这场消耗战的失败。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更大规模的联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2016年12月,欧佩克与以俄罗斯为首的十个非欧佩克产油国签署了合作宣言,欧佩克+由此诞生。这是一个由二十二个国家组成的超级产油国俱乐部,覆盖了全球石油供应的近六成。扩张的逻辑足够清晰:既然单靠欧佩克成员无法平衡市场,那就把能够拉拢的一切力量都拉进来。俄罗斯是全球第三大产油国,阿曼、哈萨克斯坦、墨西哥等也是各自区域的重要出口方。在维也纳的棋盘上,欧佩克+看上去是一个应对页岩油挑战的合理答案。

但扩编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成员国越多,利益越分散,协调的难度成倍增长。一位曾在欧佩克秘书处担任经济主管的分析师将联盟内部格局描述为三个层级:塔尖是沙特,它承担着最大的减产义务和最多的协调成本;中间层是俄罗斯、伊拉克、阿联酋、哈萨克斯坦等七国,产能可观,合规意愿时强时弱;其余十四个小型产油国则处于边缘,配额变动对它们的影响有限,它们更多是被动跟随。矛盾的核心集中在沙特与中间层之间。沙特每一次要求集体减产,都相当于将自己的部分市场份额让渡出去。如果中间层趁机暗度陈仓,沙特便是吃了哑巴亏。
俄罗斯的角色尤其微妙。它既非欧佩克正式成员,也不完全受制于欧佩克+的纪律框架。俄罗斯能源部和国有石油公司的关系远不如沙特与其国有石油公司那样步调一致。莫斯科在公开场合重申对联盟的承诺,却在实际产量数据上屡屡游离于协议边缘。国际能源署的月度报告反复捕捉到同一个模式:俄罗斯的减产达标通常滞后,且总是在豁免期或调整期到来前加速抽油。这是一种带着外交分寸的博弈,既不完全撕毁协议,也不放弃任何一笔到手的收入。
更大的悖论在于,欧佩克+每一次宣布大规模减产,推高的油价都率先滋养了它试图压制的对手。页岩油生产商将欧佩克+的减产声明视为牛市信号,迅速增加钻井活动。美国的石油日产量在2023年达到1330万桶,刷新历史最高纪录。与此同时,巴西、圭亚那等新兴产油国也在增产。欧佩克+虽然通过减产维持了账面价格,但其在全球供应中的实际份额从2016年的百分之58下降到了2025年的不足百分之53。维持市场影响力的努力,恰恰侵蚀了它的市场份额。
05
石油时代的下半场
石油秩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从短期来看,阿联酋退出对市场的影响或许有限。欧亚集团分析师Greg Brew的判断是:“欧佩克的市场掌控力将会下降。阿联酋的退出将损害欧佩克的信誉,因为该国在欧佩克的总产能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国际能源署的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欧佩克因阿联酋的离开将损失约13%的产能。
更具破坏性的风险在于“多米诺骨牌效应”。如果原油产能正在脱离联盟的控制,那么在未来三到五年的时间里,这将是一个利空信号,其他联盟成员可能会效仿阿布扎比退出。尽管多位成员国官员表示不打算跟进,但信心的动摇往往比行动的到来更早。
从更长远的视角来看,欧佩克面临的是一道存在主义式的命题:在全球能源转型的浪潮中,石油输出国组织还有未来吗?

欧佩克自己的预测依然乐观。根据其2025年发布的《世界石油展望》,到2050年全球石油日均需求将达到约1.229亿桶,石油仍将是主导能源。欧佩克秘书长海萨姆·阿尔·盖斯强调,“石油仍支撑全球经济,并在日常生活中扮演核心角色”。
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幅图景。国际能源署的预测是,全球石油需求将在2029年前后达到峰值,此后进入下降通道。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市场将于2030年前后迎来供需“双达峰”的拐点:需求侧受能源转型推动开始放缓,供应侧则由非常规资源主导增产。
新能源的崛起是不可忽视的变量。全球电动汽车渗透率已突破临界点,在轻型汽车销量中的占比将从2024年的20%升至2050年的60%以上。交通燃料需求预计在2028年后进入下降通道。不过,石油的需求不会骤然归零。化工原料需求正在逆势增长,页岩油等非常规资源的开发也在持续。石油时代的黄昏不是一个切点,而是一个漫长的渐变过程。
欧佩克的战略也在调整。2025年8月,欧佩克+的八个成员国通过视频会议达成决议,同意9月增产54.8万桶/日,提前一年退出此前实施的220万桶/日减产协议-1。多出来的原油将涌入一个需求偏弱的市场,说明欧佩克的整体策略正在从“减产挺价”转向“争夺市场份额”。
它准备换个打法了。
06
巴格达回音
回看1960年的巴格达,五个产油国为了夺回被西方掠夺的石油财富而抱团,这是一个弱者联合起来对抗强者的经典叙事。六十五年过去了,欧佩克的成员早已不是弱者,许多成员国积累了巨额的主权财富,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举足轻重。但那个依靠集体行动来谋求共同利益的核心逻辑,在今天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每个成员都在算一笔账:留在联盟里,牺牲部分产能换取集体议价能力,到底还划不划算?阿联酋给出的答案是:不划算。
石油输出国组织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它仍然控制着全球大量的石油储量和产能,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国际能源市场上举足轻重的力量。但它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从1973年的石油禁运到今天的内部裂变,欧佩克的故事折射的不仅是一个国际组织的兴衰,更是全球能源秩序的根本性变迁。
那些六十年前巴格达会议桌上的盟约精神,已经微不可闻。旧秩序正在松动,新格局正在形成。而身处这场漫长的变局之中,石油依然是整个世界最关键的血液,只是管理这血液流动的机构,正在走向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