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锁喉”，各国大不同

3 月 13日，尼泊尔加德满都消费者从尼泊尔石油公司的仓库扛着半满的瓦斯罐离开。根据尼泊尔石油公司的命令，装瓶厂开始向顾客销售半满的瓦斯罐。

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已持续超过两周。伊朗的反击不只是向周边海湾国家发射无人机和导弹，还祭出了一张对全球经济影响深远的牌——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这条最窄处仅33公里的水道，是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重要出口。此前的几次中东冲突，外界都曾猜测伊朗究竟敢不敢走这一步。这一次，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之后，伊朗选择了封锁。

全球每天约有2000万桶原油之前从这里通过，占全球消费量的两成。根据英国劳埃德船舶信息社数据，3月1日至13日，仅77艘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同比下降超90%。

运输咽喉被锁，油价飙升只是肉眼可见的一层，更深的冲击，藏在各国的能源帐单和政策困境之中。然而，同一场危机，在不同国家呈现出不同的影响。

日本将近96%的原油来自中东，韩国的比例也超过七成，两国在未来数天内可能面临没有中东原油到港的局面，不得不启动各自的战略储备。

中国则在开战之前悄悄完成了布局——今年头两个月，中国原油进口同比增长15.8%，这些原油大量进入了国家储备。

而作为这场战争的局外人，俄罗斯一时成了意外的赢家：全球油价上涨，让俄罗斯的原油价格水涨船高；美国甚至不得不放宽对俄制裁，俄罗斯原油的销路由此变得更加宽广。

BBC中文逐一检视日本、中国与俄罗斯面对这场能源冲击时的不同处境，帮助读者理解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究竟在几个主要石油供需国搅动了哪些深层变局。

日本：依赖最高，储备最厚

如果检视各大经济体对中东能源的依赖程度，日本排名第一。日本国内几乎不产石油，原油自给率不到0.5%，而这些进口原油当中，有接近96%来自中东——这是日本经济产业省今年2月公布的数字，也是有统计以来的历史最高值。

这个数字并非一直如此之高。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时，日本对中东的石油依存度在70%至80%之间，多年来日本也一直试图通过多元化来分散风险。然而，俄乌战争的冲击让这一努力付诸东流。俄罗斯油气来源随制裁急剧萎缩，日本反而越来越依赖海湾国家。

在这些中东原油中，约74%之前经霍尔木兹海峡运往日本。从霍尔木兹到日本港口，油轮通常需要20天航程。战争已进行两周，这意味着日本到港油轮可能急剧减少。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日本将从下周一（3 月 16 日）释放石油储备，以应对汽油和其他石油产品价格上涨的问题。

冲击不仅在供应端。目前日本全国汽油均价约为每升157日圆，分析机构预测，若海峡封锁持续，油价可能翻倍至320日圆以上。日本的液化天然气进口合约大多以日本进口原油均价（JCC）为基准定价，油价上涨，天然气帐单随之同步抬升，能源成本的蔓延将远不止于加油站那一张帐单。

不过，相对令日本决策者稍感宽慰的，是日本的石油储备。算上政府储备、民间企业储备与产油国共同储备，总量超过250天，可供约8个月使用。首相高市早苗已宣布开始释放储备。

这就为日本创造了一个很棘手的政策选择。日本银行若加息，可以稳住日圆、压住进口价格上涨，但日本政府债务已超过GDP的260%，利率一旦上调，财政的利息负担也会随之加重。不加息，日圆继续走软，进口成本继续上升，物价涨了，工资却跟不上，老百姓手里的钱实际上越来越不值钱。无论走哪条路，都有风险。

野村综合研究所测算，由于能源问题，最悲观情景下，日本实质GDP将被压低约0.65%。

作为历史参照，1973年石油危机期间，日本石油消费量下滑约16%，GDP增速随即从两位数高位跌至负增长。那时日本对中东石油依存度约为77%，比今天还低近20个百分点。今天，日本依存度更高，储备体系更成熟，但经济体量更大，债务更重——抗冲击的“表面资本”更厚，深层脆弱性却未必更小。

韩国的处境与日本非常相似，约70%的进口原油来自中东，储备总量同样超过200天消费量。3月12日，韩国宣布动用2246万桶战略储备，是该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单次动用，也是国际能源署协调释放行动的一部分。

中国的超前储备

随着油价上涨，中国一些地方的98号汽油价格已进入“10元时代”。图为中石化加油站。

依赖程度上，中国好于日韩，但并非高枕无忧。

根据美国能源情报署（EIA）船舶追踪数据，2025年第一季度经霍尔木兹海峡流向中国的原油约占中国进口总量的44%，不同机构的估算在37%至50%之间，折合每日逾700万桶。但中国有一项日韩所不具备的基础性优势：国内自产原油约占消费量的27%，这部分供应完全不受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影响。

储备上，分析机构Kpler的船舶追踪数据给出115天的量级；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估算则更高——若算上地下储油设施，中国的储备约可支撑190天。

这些数字是在主动加速补仓的背景下取得的。中国海关总署3月10日公布，2026年1至2月原油进口总量为9693万吨，折合日均约1199万桶，同比增幅15.8%。值得注意的是，同一时期中国国内成品油消费持续疲软——这批增量几乎全部进入了战略储备。

与日韩相比，中国还有两条关键的“场外通道”。

其一是与伊朗的买卖关系：中国是伊朗原油的最大买家，伊朗全部海运出口量的80%以上流向中国。战争爆发后，根据船舶追踪平台TankerTrackers使用卫星图像的监测，自2月28日开战至3月10日，伊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向中国运送了至少1170万桶原油——许多油轮甚至关闭了自动识别系统，以“暗船”形式通行。即便是在最高烈度的军事冲突之下，伊朗也没有任何条件主动切断这条收入命脉。

其二是陆上管道：中俄石油管道与中哈管道不受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影响，构成中国独有的供应保障。

3 月 11 日，英格兰波特兰的一家壳牌加油站展示了节省燃油的广告。本周，随着美以与伊朗的战争升级，全球油价升至 202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俄罗斯成意外赢家

而俄罗斯，却有望在这场危机中大赚一笔。

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后，欧洲买家相继退出，俄罗斯被迫以大幅折扣向印度、中国出售原油。在印度市场，这个折扣一度高达每桶10至13美元，相当于低于市价13%至20%的“甩卖价”。

伊朗战争爆发之前，局势对俄罗斯并不乐观。俄罗斯2026年联邦预算将乌拉尔原油基准价设定为每桶59美元，但战前实际离岸价已跌至45.7美元，远在基准线之下。俄罗斯2月的油气财政收入同比暴跌44%，财政形势相当难看。

战争爆发一周之内，局面彻底逆转。乌拉尔原油离岸价从45.7美元涨至68.6美元，涨幅约50%。但更具历史意义的事件发生在印度市场：3月6日，路透社报道，俄罗斯乌拉尔原油在印度港口的交割报价，已高于布伦特基准价每桶4至5美元——这是有史以来头一次。折扣不是收窄了，而是彻底消失，还倒转成了溢价。原因很简单：中东来源突然断供，印度炼厂陷入抢购俄罗斯原油的竞争，卖方市场一夜形成。

俄罗斯石油的销路，也随之打开。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随即发出豁免令，将其定性为“经过深思熟虑的短期权宜之计”，豁免范围是3月5日前已完成装船的俄罗斯原油与成品油。S&PGlobal Energy的数据显示，截至3月4日，全球在途俄罗斯原油约为1.2亿桶。

这道豁免令颇具讽刺意味：就在不久之前，美国还曾以“继续购买俄罗斯原油”为由威胁对印度加征惩罚性关税，如今为了缓解油价冲击，自己率先破了例。

一场他国之间的战争，用不到两周时间，帮俄罗斯事实上突破了西方在能源上的制裁封锁。

这对乌克兰而言，是一个极为不利的信号。人权组织Urgewald制裁倡导专员亚历山大·柯克在接受BBC采访时直言：“传递给克里姆林宫的信号再清晰不过——等得够久，西方终究会退缩。俄罗斯已经从对伊朗的打击开始就通过化石燃料出口赚取了数十亿美元。现在允许更多俄罗斯原油进入市场，只会不断填充克里姆林宫的战争财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