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藤里惠。（其个人社交账号）

“她最终还是被体制‘收编’了。”

作者：刘 潇

2026年2月，作为日本政治心脏地带的东京永田町，迎来了一名新议员：42岁的齐藤里惠。在不久前结束的众议院选举中，她代表执政的自民党首次当选众议院议员，正式踏入国会议事堂。

在日本，齐藤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畅销书《笔谈女公关》的作者。1岁时，她因髓膜炎完全失聪。长大后，她曾在东京银座俱乐部做“女公关”（陪酒女郎），靠一支笔与客人交流，做到“头牌”，并独自抚养女儿。

现在，这位前“笔谈女公关”加入了向来以保守著称的自民党，成为国会议员。一个无法用声音议政的议员，将如何在辩论激烈的国会立足？媒体和公众都在观望。



用笔“杀”出一条路

“我想致力于将字幕、手语等信息保障措施，变成社会的标准基础设施。”在当地时间2月23日晚的当选报告会上，齐藤通过手语翻译，表达了她的政治理想。

一年前的参议院选举中，齐藤代表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出战，最终落败。而这一次，她加入了执政的自民党，并以自民党东海选区候选人的身份成功当选。这种从在野党到执政党的转换，在日本政坛并不多见，一些政治评论和媒体称她为“政治投机者”。



·当选柄会议员后，齐藤在议员名簿前拍照留念。（其个人社交账号）

另一些政治评论员则认为，这是齐藤务实的政治策略——与其在力量薄弱的在野党中苦苦挣扎，不如进入执政党内部，直接推动政策的改变。《日本时报》在一篇关于残障人士参政的报道中指出，残障人士进入权力核心是实现变革的最有效途径。



·齐藤（左三）在冲绳参加听觉障碍者公益活动。（其个人社交账号）

齐藤的当选，也让日本国会的议事方式面临挑战。早在2015年她当选东京都北区议员时，议会就曾为她做出改变：议员的发言通过语音识别软件转换成文字，实时显示在齐藤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而她自己则通过打字让系统将其意见朗读出来。



·参加国会会议的齐藤。（日本雅虎新闻）

但在应对语速快、交锋激烈的委员会讨论时，系统错误率一度超过50%。一旦遇到错误率过高的情况，议会工作人员只能坐在齐藤旁边，用最原始的手写方式，来帮助她“听”懂会场的辩论内容。

如今，日本国会将如何接纳这名“无声的议员”，引发了外界关注。



“第一女公关”

1984年，齐藤出生于日本北部的青森县。1岁零8个月时，一场突发的髓膜炎夺走了她的听力。在学校里，她因失聪而备受歧视和孤立。外部压力让她形成了叛逆心理，她逐渐成了“不良少女”——抽烟、喝酒、偷窃、逃学……高中辍学后，她与家人闹掰，离家出走。

此后，齐藤凭借出众的相貌，在老家一间酒吧找到了工作，成为一名陪酒女郎。尽管无法与客人直接对话，但这份工作让她初次尝到了通过与人互动获得认可的乐趣。

但她不甘于在老家生活。2007年，23岁的齐藤来到了东京。她的目标是日本最高级的社交名利场——银座。

银座的俱乐部（夜店），是一个对倾听和沟通能力要求极高的地方。在这里，“女公关”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能否读懂客人的心事。对于完全失聪的齐藤来说，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方法：一支笔，一个本子。当客人说话时，她就专注地“看”：观察表情、口型和肢体语言。轮到她回应时，她便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她从小练习书道，写得一手漂亮的字。

在喧嚣嘈杂的俱乐部里，这种无声的“笔谈”，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很快，她成了店里的“头牌”，人称“笔谈女公关”。

2009年，齐藤将自己的经历写成自传《笔谈女公关》，该书迅速成为销量超过13万册的畅销书，并被改编成电视剧。齐藤也因此一夜成名。



·《笔谈女公关》封面。（日本光文社）

大红大紫之时，齐藤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她已经与孩子的父亲分手。在2014年的一次采访中，齐藤回忆，为了让孩子“未来有更多的选择”，她决定独自一人赴美国生育。

2010年6月，她的女儿荣万在夏威夷出生。从此，齐藤的身上又多了一个标签：单身母亲。



·2010年，齐藤带着刚出生的女儿从夏威夷回国。（日本欧力信新闻）



“逆境故事”

齐藤当选后，日本广播协会（NHK）和《每日新闻》等主流媒体，都将她作为残障人士参与政治的励志典范进行了广泛报道。许多民众在社交媒体上为她加油，认为“我们需要像你这样了解弱者痛苦的议员”。

日本残障人士的政治参与度一直很低。根据日本残疾人论坛（JDF）的数据，截至2025年，在710名国会议员中，残障议员的数量屈指可数，远低于残障人士占日本总人口的比例（约9.6%）。

2019年，同为残障人士的舩后靖彦（“渐冻症”患者）和木村英子（重度脑瘫患者）当选参议员，曾引发日本社会对“重度残障人士如何履职”的大讨论，并推动了国会无障碍设施的改造。媒体评论称，齐藤作为听障议员进入权力更大的众议院，将进一步推动信息保障成为公共服务的“标配”。

但质疑和批评的声音也从未停止。不少选民认为，自民党提名齐藤，更多是看中了她的知名度和话题性，意在粉饰其保守形象，吸引女性和年轻选民。“她最终还是被体制‘收编’了。”一名日本网友在X平台上评论道。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政原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日本社会经历了长期的经济停滞，民众普遍对突破逆境的故事具有较高认同，加之作为畅销书作者与电视常客，更使得齐藤拥有远高于普通候选人的知名度。”

赵政原补充道：“自民党长期被视为男性主导的保守政党，长期以来在女性议题、残障议题、育儿政策等方面承受了多方面的舆论压力。因此，此番延揽齐藤参与竞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重塑自身的社会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