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作者威廉·佩塞克是东京的资深获奖记者，同时也是《日本化：世界能从日本失去的几十年学到什么》一书的作者。



在习近平近十年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努力中，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结果现在发现，缺少的一环就是川普。

过去12个月里，随着川普重返白宫，全球金融体系陷入一片混乱。他的关税政策、对美联储的攻击、在地缘政治上的冒险主义，以及普遍的反复无常行为，把美元推到了四年来的最低点，美国国债收益率则高到足以让日本央行感到担忧。

所有这一切，让习近平嗅到了一年前还几乎无法想象的机会。上周，习近平的核心圈子发出信号，称他正着手打造一个“强势人民币”，让人民币在全球贸易、金融和外汇储备体系中发挥关键作用。

中共的权威刊物《求是》杂志刊登了习近平2024年的相关讲话内容，传递出了这一信息。

中共经常有意识地、策略性地进行这种“投石问路”。习近平的讲话现在经由这个体现高层政策走向的窗口公布，说明习近平的团队已嗅到货币领域的“血腥味”。

从经济基本面来看，中国还未完全准备好登上货币舞台的中心。作为亚洲最大经济体，中国正陷入严重的房地产危机，正在引发通缩。

消费支出、商业信心和投资者信心的低迷，让人更容易将中国类比为日本失落的几十年，这不是中共愿意承认的现实。

此外，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地方财政混乱，中国企业的产能过剩问题持续存在，房地产开发商违约风险仍未解除，出口前景也不容乐观。

但发生变化的是，川普政府正不断自毁根基。加之美国国债规模正冲向39万亿美元，国会陷入僵局，川普推出的政策组合可以说是几代人以来最典型的“国家信誉毁灭案例”。

这甚至比英国脱欧还糟。脱欧主要是英国自我破坏潜力；而川普2.0则似乎铁了心要拉全球经济陪葬。上个月，黄金价格飙升至每盎司5500美元，恐怕并非巧合。

过去几年，川普像个疯狂拍卖师，不断上调又下调对中国的关税，最终的成果不过是让中国创下了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纪录。

与此同时，美国制造业正在失去工作岗位，而白宫则在出手救助那些无法向海外销售农产品的农民。

七国集团成员中，有哪个曾主动争取“流氓国家”地位？像美国这样公然焚毁“美元特权”的，也属首例。

即便如此，美国仍能以4%的收益率售出10年期国债。

然而，要“废黜美元之王”，正如许多经济学家所称，习近平仍需付出巨大努力。他必须大胆而可信地放松资本管制，使人民币实现完全可兑换，建立透明、受全球信赖的支付系统，强化制度框架，并使中国人民银行实现独立。

这正是川普世界守住美元主导地位的最大希望。十多年来，习近平团队一直明白要提升人民币地位所需的改革措施。但至今，他们在推进建设更具可信度的金融体系所需的供给侧改革上，进展迟缓。

人民币国际化真正起步是在2016年，中国成功将人民币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与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并列。从事后看来，这一“IMF储备俱乐部”的加入本应标志着美元霸权开始倒计时。

然而十年过去了，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仍只有2%，而美元占57%，欧元约占20%。人民币作为避险资产的梦想，被中国对资金进出的严格管控所打破。这种控制使各国央行和全球基金不愿将人民币作为主要储备货币。

习近平对控制权的执念，或许正是美元地位安全无虞的最好理由。

尽管如此，川普没必要让中国这么容易得手。去年，关于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计划创建一种美元替代货币的报道，已让川普坐立不安，甚至威胁将对这些国家的商品征收100%的关税。

然而川普2.0却几乎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提升美国的竞争力。关税这种粗暴手段更像是一种噱头，而不是重燃美国创新精神、强化人力资本、确保美元和美债继续作为全球经济命脉的解决方案。

而川普试图将美联储改造成中国人民银行的荒唐努力，已让习近平团队感激万分。诚然，北京同样担忧持有的6820亿美元美债的风险，就像东京也担心所持的1.19万亿美元。但川普往美国经济油箱里倒糖（糖不能溶于汽油，会堵塞油路，最终让发动机报废）的行为，显然正让中国得利。

前提是习近平能加快改革步伐。第一步是结束房地产危机。中国家庭资产的70%都集中在房地产，这不是小问题。接下来要放松人民币管制，赋予央行更多自主权。

再者，应放弃那些扭曲经济激励机制的年度增长目标。或许最重要的是，习近平团队必须停止本末倒置的思维方式。

过去，中共常将资本流入本身当作改革成果。被纳入MSCI、富时罗素等指数，并不能提升中国企业的透明度，不能削弱国有企业的主导地位，也不能让14亿中国人相信股票和房地产一样值得投资。

只有真刀真枪地改革，才能让中国实现更健康的增长，而不仅是更快的增长。

然而，正是川普的一系列出格行为，让习近平有了一个罕见的机会，向世界展示：美元的主导地位正被“川普化”的现实所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