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12岁以上女孩受教育,阿富汗这"世界唯一"背后藏着什么?
2026-01-31 20:25:4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呦呦鹿鸣

2026年1月28日,“阿富汗宣布永久禁止女性上学”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一。
网友们惊诧纷纷:如此禁令,竟颁布于21世纪的今天?
这是真相吗?
细看之下,这个话题并非起源于我们国内,而是来自国外社交媒体,这一句结论也是博主引用阿富汗高等教育部长一段20秒发言视频而得出。可是,再细看,这则视频并非新闻,而是来自2024年8月阿富汗高等教育部年度工作成果展示会,视频里也没有说女童教育被永久禁止。
也就是说,引发全球关注的这则视频,并非新闻,而是旧闻,视频里的内容也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
那么,阿富汗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呢?
我查询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在2025年3月10日,有一则《教科文组织为阿富汗女性发声,呼吁恢复其权利》:“自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12岁以上女孩被禁止接受教育。由于这项禁令,阿富汗成为现今世界唯一的女童没有接受中学教育权利的国家。”这些限制已影响到约150万名阿富汗女童,如果禁令持续到2030年,将有超过400万女童受到影响。
自2025年再往前几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阿富汗援助团等多个组织都不断有对这一问题的披露和呼吁。
所以,真相是:阿富汗女性被禁止接受中学及以上教育,可以接受小学教育。
这与热搜说中“阿富汗宣布永久禁止女性上学”不同,但仍是“全球唯一”。

阿富汗,领到课本的小女孩
只是,这些官方机构披露和呼吁,一直没进入我们视野,没有被我们注意到。直到一个博主剪辑了一个货不对板的陈旧视频。
因此,这个热搜,近乎“歪打正着”。
阿富汗人的遭遇,过去,深受苏联影响,近来,则与美国紧密相关。
1996年,原教旨主义组织塔利班崛起并在阿富汗掌权后,施行伊斯兰教法,但并没有引起世界的太多注意。2001年911事件后,因塔利班窝藏并拒绝移交本拉登,美国率领多国联军推翻了塔利班,击毙本拉登。这里一度成为世界焦点。20年后,美军在拜登领导下,匆匆忙忙地撤出阿富汗,阿富汗总统加尼慌慌忙忙逃跑,塔利班卷土重来,控制阿富汗。
在塔利班下台的20年里,阿富汗女性待遇变化极大。根据BBC报道,1999年,阿富汗没有一个女孩能上中学,全国只有9000名女孩上小学,到了美军稳定局势的2003年,阿富汗有240万女孩上学接受教育,2021年,美军撤离前,阿富汗有350万女孩上学,全国公私立大学里有大约三分之一学生是女性,249位议员当中有69名是女性。
面对国际社会的担忧,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在夺权后首次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说:“我们将会允许女性在我们的架构内学习和工作,女性在我们的社会中将会非常活跃。”
如今回头看,这个新闻发布会,可能是当时的发言人对自己过于自信导致误判,抑或是有意撒了一个艺术成分有三四楼高的谎,以缓解国际舆论压力。
在接管权力一个月后,塔利班教育部发表声明,中学向男孩开放,完全没有提及女孩。紧接着,喀布尔市政府女性雇员被市长告知,要留在家里,只有那些男性无法从事的工作被允许继续由女性担当。
妇女事务部被废除,在原来的办公院子里成立塔利班道德警察总部——“劝善惩恶部”。当BBC记者问“劝善惩恶部”发言人:“你们为什么关闭女校?”得到的回答是: “是女孩们自己不去上学。” 记者继续质疑,他说:“我们将在全国范围内开放女校,我们正在致力改善保安状况。”
好熟悉的满分问答。

2021年9月11日,数百名支持塔利班性别政策的女性在阿富汗一所大学集会
塔利班内部似乎也曾经有一些支持女孩上学的声音。
比如,2023年3月21日,塔利班教育部门宣布“所有学生”将可以在新学期开始时重返学校。一些塔利班官员也对国外记者说:女校将重新开放。不过,两天后,BBC记者在塞义德·乌尔·舒哈达(Sayed ul Shuhada)学校看到,女生们重返教室后一边擦拭桌上灰尘一边兴奋谈笑的气氛,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因为校长很快就接到了当地塔利班教育官员转发来的一条消息:女子中学会继续关闭。听闻及此,学生流下了泪水。
或许曾经确实有些许分歧,也曾给外界留下一丝希望,但后来塔利班内部明显达成了内部共识:对女孩教育问题,维持“强硬”。
2022年5月7日,塔利班政府发布法令,要求女性从头到脚用衣物包裹起来。黑色长罩袍“布卡”(burka)成为了主流。
在当地政府的解释中,这是回归传统伊斯兰和阿富汗价值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则引用一名阿富汗妇女的话说:“我们没有受教育的权利,没有工作的权利,甚至没有自由生存的权利。他们正把我们从社会生活中剔除。”
连进公园,都不被允许。
也就是说,在这个话题在我们这里终于登上微博热搜榜之前的四五年,这件事已经持续发生,并在数以百万计的人身上发生了。

塔利班掌权前的喀布尔涂鸦(上图):“勇敢吧!阿富汗女性不再沉默”;后来,它被下图取代:“如果阿富汗女性知道自身价值,她会将自己包裹起来”
那么,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塔利班教育官员,或者说塔利班所组建的阿富汗现政府的强制命令吗?
并不是。
我注意到,在联合国大会安全理事会2022年的一次会议上,报告《阿富汗局势及其对国际和平与安全的影响》时,提到了一个事件:2022年9月30日,喀布尔达斯特巴奇地区Kaaj教育中心发生自杀式袭击,造成 54人死亡,114 人受伤,其中主要是哈扎拉族年轻妇女和女孩。

至今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宣布对这次袭击负责。当时,这个教育中心正在进行大学入学模拟测试,袭击者穿着自杀式炸弹背心,在杀死警卫后,冲进一群准备参加考试的女生中,引爆了自己。
在阿富汗比较重视教育的地区,经常遭遇类似袭击。比如,往前一年,2021年5月8日,喀布尔一所女子中学附近也发生一次自杀式袭击,至少50人死亡,100人受伤。
我不大相信已经掌权的塔利班有动机和必要去组织这样一次次自杀性袭击,所以,这种恐怖力量来自塔利班掌权者之外,从这里我们也可以推论出:阿富汗社会中,就是存在这样一种反对女性接受教育的思想。
这也是一种“传统”。对这种传统的信念坚定,甚至已经坚固到不分政府内外、不惜牺牲生命去推行的地步。
很荒谬,是吗?但其实这些离我们并不遥远。在我的奶奶辈,清末的中国女性,还在裹小脚。
张之洞,算是“洋务派”顶梁柱级别的大臣了,1904年,张之洞等革新名臣筹划出台《奏定蒙养院章程及家庭教育法章程》时,原文如下:
“三代以来,女子亦皆有教,备见经典。所谓教者,教以为女、为妇、为母之道也。惟中国男女之辨甚谨,少年女子,断不宜令其结队入学,游行街市;且不宜多读西书,误学外国习俗,致开自行择配之渐,长蔑视父母、夫婿之风。故女子只可于家庭教之,或受母教,或受保姆之教,令其能识应用之文字,通解家庭应用之书算物理,及妇职应尽之道,女工应为之事,足以持家、教子而已。其无益文词概不必教;其干预外事、妄发关系重大之议论,更不可教。故女学之无弊者,惟有家庭教育。女学原不仅保育幼儿一事,而此一事为尤要;使全国女子无学,则母教必不能善,幼儿身体断不能强,气质习染断不能美。蒙养通乎圣功,实为国民教育之第一基址。”
这段章程本身,也是自圆其说,逻辑严密,语气笃定,充分展现了这些所谓洋务派革新大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它并不自认为是压迫,而是维护秩序、捍卫传统:中国传统上,男女划分很严,女孩是万万不能结队入学的,也不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在家里学一点就可以了,而且,西方的书,不能给她读,“没好处”的文词不必教她,和社会时事有关的议论,更不能教她。
这与今天塔利班阿富汗教育政策可谓如出一辙。一个是满清朝廷,一个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集团,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在这个问题上,却似乎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看不出太大区别,算是精神上的好兄弟。
革新大臣、洋务派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守旧派既得利益集团了。
在张之洞这些洋务大臣1904年颁布这个章程之前,中国社会已经做了长期的、真正的革新铺垫。
早在1844年,在张之洞等名臣制定上述章程之前半个世纪,英国“东方妇女教育促进会”爱尔德赛女士(Ms.Aldersey)在宁波创办了中国大陆第一所教会女塾。1896年,梁启超先生辗转得知,有两位中国女生,从江西到美国留学,获得密歇根大学医学博士学位,并且获颁“头等执据”(优秀毕业证书),他认为,如果这两位女生没有到美国,没有进密歇根大学,“则至今必蚩蚩然,块块然,戢戢然,与常女无以异。乌知有学,乌知有天下”。1897年,梁启超发表《变法通议·论女学》:“故治天下之大本二:曰正人心,广人才,而二者之本,必自蒙养始。蒙养之本,必自母教始。母教之本,必自妇学始。故妇学实天下存亡强弱之大原也。”
从梁启超开始,中国维新知识分子将“兴女学”列入中国社会变革核心议程。这篇文章发表的第二年,梁启超等人在上海创办“中国女学堂”,谭嗣同、张謇、黄遵宪等人以及各国驻沪领事均慷慨解囊。
这些都在张之洞等人的“主流”意见之前。
在推广女性教育过程中,天主教会传教士起到了主要作用,据清朝学部统计,到1907年,除吉林、新疆和甘肃外,全国各省都建立了女子学堂,总数达428所,在校生15496人,但非教会学校女生数仅1500人;到1909年时,教会女校学生人数已超过65000人。
辛亥革命之后,满清帝制被推翻,新政府的教育部在1912年颁布“壬子学制”,规定初等小学四年制,男女同校;女子高小以上,可设女子中学、女子师范、女子高等师范及中等实业学校。1922年“壬戌学制”推出后,国定学制中不再区分男女,中国女性获得了平等受教育的权利。

1903在杭州筹建的贞文女子学堂。1905年,为办学经费多方奔走无效的惠兴,愤而吞服鸦片自尽,以身殉学,该学堂因此改名为惠兴女学堂
从教会学校女子教育实践到维新派知识分子呼吁,再到辛亥革命后推出新学制,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漫长的社会思想铺垫和制度准备,但众所周知,在改革开放前,我国在教育方面所积累的问题仍然非常多,最终,是在改革开放之后,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增长,尤其是中国加入WTO融入世界,社会承受能力大大增强,女性的教育问题才渐渐化解。
但是,这里藏着一个大问题:关于女性教育权利和实践,无论是阿富汗曾经有的,还是中国现在所拥有的,都来自国外,都是输入型的,而不是本土自发萌生的,相反,无论阿富汗还是中国,本身都具有反方向却又坚固的传统。
尤其中国,梁启超作为早期最主要的倡扬者,他将“兴女学”的意义落点归结在:有助于强大国家,避免亡国灭种。
现在,问题来了:当国家已经崛起、亡国灭种的紧迫感已消失时,“兴女学”的意义何在呢?如果女性受教育不再被视为强国工具,它的正当性还站在哪里?如果它不再具有曾经作为支撑的意义价值,而恢复传统的呼声有那么高涨那么紧迫那么正确,那么,“兴女学”是不是可以取消?
可以说,在这方面,我们并没有准备足够的思想资源,并没有经过广泛且深度的社会讨论并形成共识。我们借了世界的力,但本土资源却不足。于是,如今,我们看到,一方面有各种乌七八糟走上歧路的“田园女权”,另一方面又有各种借尸还魂的“女德班”。可以说是乱象迭出。
为什么要男女教育平权?平权以后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权利的背后就是利益,利益的背后就是方向。有几个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难道张之洞们的思想在今天真的没有继承者、信奉者?
当年,外忧内患下,中国社会匆匆忙忙,最终救亡压倒了启蒙,在各个领域留下的是中断的、支离破碎的讨论,距离真正的共识还很遥远。
阿富汗自2021年以来在女性教育上大踏步地逆行,之所以直到2026年才引起我们注意,何尝不是因为我们习惯于关注激烈事件的表层冲突,却缺乏对深层问题的耐心与敏感呢?
历史常常被讲述成一条向前的河流,仿佛只要时间在走,进步就会发生。但阿富汗女孩面前紧闭的校门提醒我们:历史进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与现代文明有关的东西,也并非坚如磐石。文明从来不是自动驾驶。它需要被论证、被捍卫、被一代代人重新说服。
权利如果只是“借来的”,而没有在社会内部生根,就可能在风向改变时被连根拔起。也正因为如此,女孩读书这件事,从来不只是女孩的事。它关乎一个社会如何理解人,如何理解权利,如何理解未来。
当我们为远方的倒车叹息时,也许更值得问一句:我们自己的路,是铺在坚实的共识之上,还是暂时的便利之中?
如果答案不够确定,那么历史的刹车声,可能并不会只在别人的国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