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经观点：中国政治进入可能动荡的一年

作者中泽克二是日经新闻驻东京的高级编辑和评论员，曾在中国担任记者和中国分社社长长达七年。他在日经的专栏文章中认为，随着经济困境的加剧，中共内部要求反思的呼声正在浮现，对习近平政府构成了压力。



Visite d’Ursula von der Leyen, présidente de la Commission européenne, en France

在经历长时间的平静后，中国政治正进入一个动荡阶段。主流党派与非主流党派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政策上的分歧正在加深。

尽避习近平对中国共产党的掌控已超过12年，但政治对抗仍在加剧，与此同时，中国正努力应对严峻的经济困境。

幕后政治斗争是习近平的忠诚支持者与不靠近他的派系之间的冲突。新年伊始，这种斗争出现了新的转折。

1月1日，党中央理论刊物《求是》发表了一篇由习近平撰写的重要文章。国家媒体中央电视台也对此进行了报道。文章的主题是通过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建设强国和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

然而，这篇文章引发了许多普通党员的疑惑。面对经济恶化和公众不满情绪的加剧，为什么党中央却发表了这样一篇内容老旧的文章？

文章没有任何新意，只是重复了习近平政府的既有政策，例如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强国”和“共同富裕”等目标。

令人意外的是，这篇文章的脚注显示，它基本上是习近平在将近两年前，即2023年2月7日发表的一次讲话内容。

这次讲话是在2022年10月中共二十大召开约四个月后发表的。在那次大会上，习近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第三个五年任期，继续担任党总书记。

这并非《求是》首次重发习近平讲话的内容。然而，挖出一份两年前的文稿仍显得在政治上不寻常。

一位熟悉中共政治的专家指出，这传递了一个信息：习近平政府的主要政策将保持不变。

自2023年以来，反思习近平团队政策失败并调整方向的压力逐渐增加。如今，要求政策改变的呼声越来越高。不仅党外声音增强，党内的非主流派系也在发出更多诉求。

这些非主流派系的成员包括在“改革开放”黄金时期活跃的党内元老。但他们目前基本被边缘化。

他们要求真正的改革，而不是形式上的调整。他们希望中国能够维持现有的政治经济体制，同时保持经济稳定增长，避免丧失开放性。

此外，他们还希望回归党内传统，如集体领导和党内民主。

过去十多年，这些非主流派系一直保持沉默，采取臂望态度。而与此同时，习近平几乎使倡导集体领导成为禁忌，甚至通过反腐运动打击政治对手。

不过，可以说这些党内非主流派系构成了一个“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保持低调，未得到主流媒体的报道，但他们的基础非常广泛。

非主流派认为，两年前，党内主流派系对中国正在显现的危机视而不见，如今依然忽视现实。

习近平政府的主流派成员占据关键职位，坚决拒绝按照非主流派系的要求，做出对政治、经济等重大政策的根本性改变。

僵局可能会持续到2027年秋季，中共下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之前。在此之前，主流派系似乎决心维持习近平政府主要政策“高度成功”的神话。

党内派系之争似乎也在解放军内部逐渐形成。去年12月，《解放军报》——作为中央军委的喉舌，负责监督解放军——发表了一系列评论文章，倡导集体领导和党内民主。这些评论被解读为对习近平集权的批评。

这些文章发布的几周前，高级军官苗华因“涉嫌严重违纪”被停职。苗华曾被视为习近平在军中的“代理人”。

很明显，习近平不得不采取防御措施，实际上清除了苗华。苗华是中央军委六名成员之一，非主流派系指控他存在纪律问题。

与《解放军报》发表这些评论文章的同时，《人民论坛》，由党喉舌《人民日报》监督的一本杂志的网络版刊登了一篇有趣的文章。

这篇文章将改革比作烧饼，这是一种中国传统面饼和主食。标题暗示不要在一面未烤熟前急于翻面。

文章中写道：“翻烧饼是愚蠢的行为。早上下达一个命令，晚上就改变，不仅会留下历史债务，拖延发展，更重要的是会伤害人民的感情。”

这篇文章被广泛解读为警告不要推翻长期以来的“改革开放”政策。然而，文章自然引发了主流派系的强烈反弹，这些派系密切关注公众舆论。他们认为，这篇文章不合时宜，因为它尖锐批评了习近平政府的现行政策。

文章很快被删除，目前在中国已经无法查看。但《解放军报》的相关评论文章未被删除，部分原因是属于系列文章，而军队在党内也享有特殊地位。

今年1月初，中共召开了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全会，这是最高反腐机构的惯例会议。习近平借此机会发表讲话，强调要坚决根除腐败，维护纪律。

上周五，中央军委纪律检查委员会——解放军的反腐机构，召开了扩大会议。与习近平在月初的讲话类似，中央军委副主席何卫东借此机会呼吁彻底落实反腐运动，并表达对习近平集权的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何卫东和苗华都曾属于第31集团军，这是一个已经解散的、驻扎在福建省的解放军部队。他们同为军队主流派福建派的重要成员。

习近平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起，在福建工作了将近17年。当他成为中国最高领导人后，他提拔了许多福建派成员进入包括军队在内的重要岗位。何卫东的讲话被一些人视为福建派试图加强对军队控制的举措。

随着苗华被停职，军队内部的权力斗争进入了新阶段。如果无法全面掌控军队内部的政治，主流派系将无法感到安全。在军队中如此公开地上演权力斗争，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

距离中共下次全国代表大会还有不到三年时间，2025年将成为习近平及其政府的重要一年。

到2027年秋季的大会上，将会进行人事调整和其他重要决策，但轮廓预计最早会在今年显现。

从现在到那时，党内的纷争很可能会进一步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