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在反对什么:AI暴力解题摧毁人类数学精神
2026-09-12 00:25:5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量子位
面对近期AI大厂推进数学研究的方式,连一向与AI为善的陶哲轩都坐不住了。
刚刚,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起并作为首批签署人,发布了一份声明表示:AI公司推进数学的方式,已经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出现“severe
misalignment(严重偏移)”。
因鉴于近期AI急剧发展对数学领域带来的冲击极为严峻,发起人未走流程繁琐的协商程序,而是选择紧急公开发布,以尽快回应危机。
过去几个月,大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急剧提升,已经能解决多个数学领域中重大的未决问题;但AI公司越来越倾向于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benchmark来推进的做法,对数学这门科学、对数学共同体都是有害的。
AI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
我们认为,这属于更广泛的错位问题的一部分,影响着其他科学与创意职业,乃至整个社会。
回顾过去半年,AI在解决数学难题方面频频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5月,OpenAI内部模型给出Erd?s单位距离猜想反例。
7月,Claude参与推翻Jacobian conjecture。
9月初,GPT-6
Astra在孪生素数猜想方向上取得了新进展,用Lean形式化证明把连续素数间距的上界从246推到了186。
本周,OpenAI用1万个Agent跑了88小时,拿出Navier-Stokes证明,并由此引发出一场涉及OpenAI、Anthropic和两位数学家之间的罗生门事件。
单纯从数学进展来说,这无疑是好事。
但无可否认,由此还带来的一系列冲击和影响。
本周关于Navier-Stokes的实践更是成为直接导火索,促使25位菲尔兹奖得主在过去一周紧急商议,并迅速发表此联名公开信。
声明全文:https://mathandai.org/
首先要说明,这份声明并不是呼吁or要求停止AI,或停止用AI来主导/辅助数学研究工作,也没有否认AI取得的这些成果。
他们的核心担忧集中在下面三个方面:
第一,AI解题速度开始超过数学共同体消化知识的速度。
第二,AI公司追求benchmark成绩,数学界追求方法、理解和知识传承,两套评价体系开始分叉。
第三,当AI能快速完成开放问题后,数学研究的优先权、人才培养和开放文化都需要重新定规则。
Navier-Stokes争议暴露出无数个对AI与数学的灵魂拷问
几日前,OpenAI宣布用1万个Agent跑了88小时,解决Navier-Stokes(构造平滑外力使流体有限时间爆破,符合克雷题面C、D情形)这一千禧年难题,而后引发了一场连环抓马,将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和Anthropic研究员Levent Alp?ge这两名人类一同裹挟进舆论场。
(故事具体详情可见:《难评!OpenAI刚官宣的NS方程大突破,被数学家手撕了》)
事件引发的争议,每一点都直击灵魂:
一个研究者在AI工具里输入的Prompt,算不算未发表研究材料?
模型公司是否在得知数学家研究思路和进展的前提下,利用上万Agent暴力破题,抢跑成果?
OpenAI提出的解决方案中,要求将Anthropic员工Alp?ge排除在作者名单之外,是否违背数学研究精神、规则和常理常情?
顶尖模型接受过相关用户数据,那么怎么证明顶尖模型给出的数学证明成果是AI独立产生的?
AI把“证明”做出来以后,谁负责把它变成人能理解的数学?
AI声明暴力破解数学难题,并署名为个模成果,但后续一系列验证问题却要丢给人类数学家,这其中的各个环节是否合理?
……
此外,事件很快造成了数学界对大厂后台监控Prompt数据、窃取灵感并凭算力霸权抢跑截胡的强烈恐慌。
原本极度提倡开源共享的数学界濒临陷入寒蝉效应,研究者犹豫是否还能向对话框透露半成品思路。
大家会不会被迫从开放协作走向防御性闭门造车,造成学术生态的严重倒退?
这些问题错综复杂,相关问题越探讨越多,越探讨越说不明白,以至于相关争议愈演愈烈。
总而言之,抓马事件引发的警示,以及余波带来的惊慌无措,说不完,也说不清。
大家爱玩的《三体》梗之一,是“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现在,所有困惑、担忧和揪心的点,只能化为一句——
无法回答,谁能回答,到底该如何回答?
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声明的重点
数学这门科学的意义,不只是解题、证明与寻找新方法
声明中首先表明了数学家眼中的数学、数学问题、数学证明和数学研究等,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在数学家看来,一个著名数学问题长期以来更像一个地标和灯塔(landmark and
lighthouse)。
数学家通过解决它来检验,人类对于某一片数学领域究竟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因此,一道重大问题被解决之后,研究工作通常还会继续很久。
数学共同体需要理解新的证明、识别其中出现的新方法,把这些方法与已有知识连接起来,再通过报告、讨论、简化等过程逐渐消化。
最终,理想状态是把成果整理成研究生甚至本科生都可以学习的教材知识。
而且,有些数学思想还会继续传播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最后变成普通人都能够理解和使用的工具。
solving problems is only a tool and proxy。
因此,求解问题仅是实现数学研究目标的一类工具与代理指标,数学研究更为重要的追求是概念理解与洞见(conceptual
understanding and insight)。
一个好的问题既能训练研究者,也能指引研究方向、催生新方法,还能吸引众多数学家围绕它,逐步构建起相关的认知体系。
现状:AI商业目标与数学学科本质严重错位
如上所述,声明中表示数学的核心在于深入理解基本结构、获取芭念洞察(Insight&Understanding)与提炼方法,解决难题只是实现该目标的手段与载体。
然而,商业公司仅将“解决数学难题”作为衡量和推介大模型能力的Benchmark,功利化推进,忽略“理解”这一首要目标,以极快节奏批量生产“True/False”(真/假)断言。
顶尖数学家们无法不重视的三方面担忧
乍一看,用Scaling Law类似的暴力美学来推进数学进展,的确攻克了前人匝檀解决的难题,而且是以闪电般的速度。
但声明表示,“(这)非但不能孕育新思想,反而会破坏数学研究的土壤。”
声明中呈现了人类顶尖数学家们的更多隐忧。我们梳理归类了一下,大约可以划分为三个方面。
一个方面关于流程、合规。
1、 AI生成的解决方案往往在匆忙中向媒体宣布,未留出时间撰写严谨规范的论文。
2、AI及其背后的机构,缺乏对前人相关工作(Prior
Work)的妥善引用与归因,引发了严重的学术署名与潜在的剽窃(Plagiarism)争议。
另一方面,围绕“数学开放问题被快速耗尽,却无法如解决一般快地去补充”这件事。
1、随着AI以暴力搜索和极速推理的节奏批量解决(或给出反例)各大领域悬置已久的开放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消灭问题而消灭问题,那么只是对开放问题的“功利性耗尽”。
2、然而目前AI缺乏“向前探索(Forwards
Exploration)”的能力,即无法敏锐地感知数学地貌,提出具有深远价值的“新开放问题”。
3、作为地标的存量开放问题正在被AI迅速消耗和填平,它又不能提出新开放问题,这……?
最后一方面,关乎对数学育人模式和传递知识作用的摧毁。
1、多年的学术训练不仅是为了产出最终答案,更是为了培养人类“深入理解”与“提出新问题”的能力。AI
直接输出结果的方式破坏了这种训练。
2、数学的发展高度依赖人类社区通过报告、讨论、简化,并最终将其整合进教材与教学中的消化过程。如果没有人类数学家愿意接手并将AI构想出的想法整合进数学正典,这些想法将无法真正活起来。
换句话说,代际之间关键的人类知识传递链(Human Transmission Chain)将会断裂。
声明最后还写了这么一段话:
这些问题必须紧急解决,数学界、开发这些技术的公司以及更广泛的社会都必须重视这些问题,因为在许多其他形式的智力工作中,社会也将面临类似的问题。
署名的首批25位菲尔兹奖得主有哪些?
声明最后附上了署名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的名单。
这份名单横跨代数几何、数论、动力系统、概率、PDE、数学物理,覆盖近半个世纪数学最核心突破。
其中大多数人最熟悉的名字,应该是陶哲轩和今年刚刚拿下菲尔兹奖的邓煜。
而恰恰这两人之前对用AI来推进数学研究,都持比较开放的态度。
陶哲轩几乎是这一波AI浪潮里第一波积极上手使用AI帮助个人研究的数学家,甚至可以称之为积极倡导AI辅助科研的领军者。
他把AI视为卓越的“研究助理”。
在他看来,AI在代码生成、文献检索以及借助Lean等工具进行形式化证明验证方面表现优异,能够大幅帮学者承担繁重、套路化的辅助工作,从而提升整体科研效率。
不过,他始终对“AI神话”保持高度清醒,坚决反对将其过度神圣化。随着AI技术进展,他的关切也逐步延伸至学术伦理与规则建设。
今年获得菲尔兹奖后,邓煜在接受多家媒体专访时也谈论过对于AI的态度。
邓煜透露自己日常会使用AI辅助科研(如借助AI验证特例、查找文献或核验局部逻辑);面对当前的AI热潮,他直言相比于直接去用AI,更关心AI底层的数学基础。
此外,邓煜认为AI改变了传统数学问题的解决门槛(许多因精力限制而被搁置的高难度技术细节得以被加速攻克),未来三四年数学界很可能进入快速发展期。
他相信“未来数学家与AI将走向人机协作”。
仅在一周前,邓煜在朋友圈写的一段话还被广泛流传。
相信那时候的他,对AI之于数学的心态,与几天之后签署声明时大有不同了。
一切发展得太快,一切都太过急迫。
One More Thing
这份重磅声明之前,今年6月,有一份《莱顿人工智能与数学宣言》发布。
该宣言呼吁采取行动应对AI在数学研究中的应用,呼吁建立规范,让AI作为辅助工具,保护数学作为人类智力活动的核心价值。
宣言由来自10国约60位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学者参与,由6人组成工作组,历时8个月起草。当时,就得到国际数学联盟IMU背书,大量数学家(含陶哲轩、Peter
Scholze等菲尔兹奖得主)公开支持签署。
3个月后的今天,25名菲尔兹奖得主发布联合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