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来美,在纽约打拚
2026-09-05 01:25:2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Yousong博客
1977年,我已结婚, 并育有儿女三人。
当时我是在台湾一家民营人寿保险公司担任业务部副理,兼任精算科科长。那时候,我的工作还算顺利。但为了贴补家用, 除了公司里的职务之外,公余之暇,我还利用周末及下班后的空余时间,到几所大专院校兼课,讲授人寿保险、团体保险、保险数学、生命统计等课程, 赚点外快。
这时台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突然涌现出一股出国留学或移民的浪潮, 而且大多数都是选择美国。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要移民美国。
这并不是因为我特别爱国,也不是因为不愿意随波逐流,而是因为那时候我的英语水平, 还不够理想,说、写、听都不算灵光;再说,我总觉得留在台湾继续发展, 也不错。
当时工作稳定,专业也有了基础,生活一切都还算顺利。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想到孩子们未来的就学与就业。
台湾地狭人众,孩子们将来所面对的升学压力,必然越来越大;同时大学毕业以后,还要面对十分激烈的就业竞争。这些问题,让我开始替孩子们的将来担忧。
于是,我原本不想出国的念头,渐渐动摇了。
经过和内人商量以后,我们终于下定决心:
移民美国,重起炉灶。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毕竟,当时我在台湾基本上, 已经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也有自己的专业和社会地位。如果移民, 到了美国以后,一切都必须从头来过。可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我们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当时,内人的长兄已经是美国公民。他知道我们有意移民美国的意愿以后,便帮助我们以“第五优先亲属移民”的方式, 申请移民许可,后来并顺利获得批准。
不过,这时我在公司现在的工作, 还没有立即找到合适的人手来接替,所以一时之间无法辞职。于是,我们决定先让内人、女儿和小儿子先行赴美。
就这样, 她们到了美国,由内人的妹妹及妹婿查理热情接待,暂时和他们同住在纽约皇后区,因此很快内人与小儿、小女便能够立即安顿下来。
查理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当时他还是纽约圣约翰大学的研究生,曾经到过台湾,是因为为了搜集他写博士论文的资料,需要拜访陈立夫先生。由于这个缘故,我们与查理其实早就见过面,而且彼此也很熟悉。
我一直到1978年1月,才终于把我公司这边的事处理好, 待一切准备妥当,買好机票, 于是我就带着大儿子从台北搭乘华航班机,飞抵纽约甘乃迪机场。
那天,查理特地开车和内人一起来接我们。
下飞机以后,我们坐上查理开的汽车,一路往皇后区内人的住处驶去。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一边和查理聊天,一边睁大眼睛欣赏沿途的纽约风光。
就在前一天,纽约因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因此,沿路到处积雪盈尺,放眼望去,白皑皑的一片,犹如银色世界,美丽极了。
可是,看着看着,我心里却开始觉得奇怪。
我原先想象中的纽约,应该是节次鳞比的高楼大厦、水泥森林,以及拥挤不堪的人潮。可是,这些景象現在却统统没有出现。
直到我们下了高速公路,我所看到的,仍然是道路两旁一栋栋普通的民房,而且大多只有一、两层楼,和一般大城市的住宅区并没有什么两样。
更奇怪的是,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我坐在车里,心里忍不住想:
这难道就是人人心目中所向往的美国吗?
纽约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后来想想,如果当时我先到曼哈顿去看一看,当然就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了。
查理的车, 载我们到了内人的住处, 也就是我们的新家。
我在新家休息了一个多星期,慢慢地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和生活方式,同时也安排好孩子们上学的学校。
当一切安顿下来,我便开始替自己找工作。
可是,这时候的我,马上就碰到了一个现实问题——英语。
当时我的英语能力有限,而且又没有美国的学历,也没有美国的工作经验,因此根本不敢奢望;马上可以找到自己原来本行的精算工作。
于是,我经朋友推荐, 来到纽约中国城的华策会,希望他们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华策会的工作人员非常热心,先帮我办妥报名注册手续,参加他们免费的英语训练班;另一方面,也帮助我寻找一些对英语要求不高的工作机会,让我一边学习英语,一边参加各种工作的面试。
说来湊巧,有一家位于曼哈顿42街、Broadway附近,颇具规模的华人礼品店, 愿意录用我。不过,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先试用三个月,每星期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时,工资按照当时的最低工资计算——每小时3.75美元。
我当时想,既然已经来到异国他乡,而且又拖家带眷,为了生活,就必须放下过去的身段。过去是经理也好,是教授也好,都暂时把它忘掉。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家活口。
因此管它是什么工作?什么职位?也不管它是什么待遇?应该先有了工作再说!
所以,我立刻接受了这份工作。
上班第一天,我兴高采烈地搭地铁,在时代广场42街下车,然后走进礼品店, 向经理报到。
经理告诉我,他们这家礼品店, 在这一区域, 已经开了十多年,因为时代广场是纽约著名的观光景点,所以生意特别好,顾客也特别多。
不过,人多也有一个问题——有些客人会顺手牵羊。
经理特别告诉我,其中黑人和南美裔顾客比较容易发生这种情况。
于是,他交给我的工作就是:
站在店门口,注意那些拿了东西却不付钱的小偷。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我来到美国后, 所从事的第一份工作。
说得好听一点,我应该算是这家店的保安人员;说得不好听一点,我不过就是一个看门的人而已。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姑且做着试试看吧!
那天上午,我站在店门口将近四个小时,结果一个小偷也没有抓到。
当然,不是没有可疑的人,而是那些看起来像嫌疑犯的人,不是高头大马,就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哪里敢上前去抓?
所以,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他们其实并没有真的偷东西。
到了午餐时间,我到外面买了一份热狗和一罐可乐,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吃完以后回到店里,为了补货, 老板娘又叫我到地下室去搬货。
一箱一箱的货品,要从地下室搬到楼上,再一件件补到货架上。
我以前一直都是坐办公室工作的,很少做这种体力劳动,因此体力实在有限。
开始搬的时候还勉强可以忍耐,但上下楼四、五趟以后,我感到实在吃不消了。于是我心里想:
我拥有这种工作的资历,已经够了,
应该到此为止!
于是,还没等下班, 我立刻向老板提出辞职。
老板也没有问我原因,更没有挽留我,马上替我把工资算清楚,拿了十几美元现金给我。
我拿了钱,头也不回,匆匆离开了那家店。
就这样,我结束了来到美国后所做的:第一份工作。
回到家,我把这次不愉快的工作经验;告诉内人。
她没有责怪我,反而非常体贴地安慰我,叫我不要觉得难过,也不要产生任何挫折感。
她的话让我很受安慰。
我自己也想,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有失败并不可怕,只要不气馁,将来总还有成功的机会。
意志必须坚定,忍小忿而就大谋。
这才是一个男子汉应该有的气度!
这时候,内人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经朋友介绍,她已经在一家毛衣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不需要每天到工厂上班,而是买一台织毛衣的机器放在家里,从工厂用搬运一些毛線, 可以在家里编织毛衣。毛衣编织完成后, 再送回工厂,成品按件计酬。
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对我们当时的家庭生活来说,多少也可以补贴家用,而且她同时还可以照顾家庭和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觉得很高兴。
于是,我也不斤斤计较眼前的挫败,继续向前,继续寻找适合我自己的工作。
不过就在这时, 我认真的反省了一下。
如果我将来真的想有好的前途,想找到一份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那么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的专业领域。
毕竟,做自己熟悉的工作,驾轻就熟,做起来也比较轻松愉快。
虽然我现在英语还不够好,没有美国学历,也没有美国的工作经历,但是又有什么好忧虑的?
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只要努力把工作做好,不但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且还会有一种成就感。
退一步说,就算这是对自己的一项挑战,又何妨?
我仔细想一想:我原来的本行,就是人寿保险公司的精算工作。
想到这里,我决定重新挑战美国的精算工作。
第二天,我马上替自己写了一份比较有吸引力的履历表(Resume),特别强调自己过去在精算方面的专业能力,以及过去的一些特殊工作经验。
然后请查理帮忙,帮我在英文表达方面替我修改、润饰。
履历表准备好以后,我便开始积极行动。
我从《纽约时报》的求职栏(Help Wanted),以及黄页电话号码簿上,寻找一些与我专业有关的人寿保险公司和职业介绍所的经纪人。
然后,把自己的履历表一份一份寄出去。
一份。两份。十份。几十份。
最后,我总共寄出了一百二十多份履历表。
可是,回信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而且,大部分回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只是告诉我, 他们已经把我的履历表存档,如果将来有适合的职位,会再与我联系。
当然,也有一些人寿保险公司或职业介绍所, 曾打电话约我面谈。
可是,大多数都没有结果。
其中有一次面试,更让我出了一个洋相。
那是一家位于曼哈顿32街、靠近Madison Avenue的职业介绍所。那位经纪人专门负责介绍人寿保险精算人才。
有一天,他打电话约我去面谈。
当时的我,对美国的职场文化还不了解。
那天,我随便穿了一件外套,没有打领带,下身甚至还穿了一条牛仔裤,就这样跑去他的办公室。
我一进门,他看到我的穿着以后,脸色马上变了。
没谈几句话,他竟然告诉我,他已经改变主意了,要我马上回家,并说以后再打电话给我。
当然,我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这一次,我才真正体会到一个教训:
原来我以为美国是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大家不会特别重视穿着。
后来才知道,民主自由是一回事,职场礼仪又是另一回事。在美国,许多正式场合仍然非常重视衣着和仪表。
这一次的教训,我记得很深。
就这样,我大概熬过了两个多月。
一天上午,我正在家里,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纽约福利人寿保险公司(National Beneficial Life)打来的。他们约我去面谈。
这一次,我可不敢再怠慢。
我特别替自己打扮了一番:穿上一套黑色西装,打上一条相称的领带,擦亮皮鞋,再拿着一个资料袋,按照他们约定的时间和地址,前往公司应征。
到了公司以后,接待人员把我带到一间小型会议室,让我在那里等候。
没多久,一位高大、鼻子微微勾起的老外走了进来。
他向我说了一声:“Hi, how are you?”
算是打招呼。
我赶紧站起来回答:“I'm fine! Thank you!”
我们坐下来以后,他先自我介绍,说他叫Joseph Gross,是公司的精算师。
他说,公司内部有几位同事都看过了我的履历表,对我过去的工作经验很感兴趣,因此才特别约我来面谈。
接下来,他开始询问我过去工作的情况,以及我对精算工作的认识。
那时候,我的英语还不是很流利,因此回答问题的时候相当结巴。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尽力用自己的英语,把他所问的问题一一回答。
同时,我也告诉他,我是中华民国精算学会的创始正会员之一,而且参加过日本精算学会的资格考试,全部六科中,我已经通过三科,具备日本精算学会准会员资格。
Joseph Gross听完以后,好像很感兴趣, 马上又问我:“你现在有没有参加美国精算学会?”
我回答:“还没有。”
他又问:“如果公司雇用你,你会不会申请参加美国精算学会?”
我马上回答:“当然会!而且我会立即准备参加美国精算学会的会员资格考试。”
听到这里,他似乎非常满意。
然后,他告诉我:“我们决定雇用你。”
他说,公司不久会寄给我一封正式的聘用通知书。我可以在下星期一开始上班,每星期工作40小时,年薪14,000美元,加班费另外计算,不过前面三个月仍属于试用期。
听到这里,我当然非常高兴。
我马上对他说:
“Thank you, I will work hard.”
面谈结束以后,我走出公司大门,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这一次回家,我是春风满面。
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以后,大家都替我高兴。
经过两个多月的奔波,我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专业工作。
星期一,我准时到公司上班。
见到Joseph Gross,我向他打了一声招呼:
“Good morning.”
然后,他带我去见我的直属上司——部门经理Kishore Toprani。
Kishore Toprani是一位印度移民。
他的英语带有很重的印度口音,刚开始的时候,我常常听不太懂他说什么。
后来,他甚至还会拿我的英文发音开玩笑。
例如,我把“Excuse me”说得不够标准,他就故意笑我,说听起来像“Kiss me”。
不过,虽然他有时候喜欢开玩笑,看起来却是一个严肃中又带有幽默感的人。
接着,他又带我去认识部门里的其他同事,我也一一和大家打招呼。
正式上班以后,经理开始分配工作给我。
让我意外的是,工作内容其实非常简单,主要就是交叉核对一些计算结果,或者设计一些统计报表。
经理原本预计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我往往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于是,我马上有了很多空余时间。
这时候,我想到:既然工作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不能浪费。
于是,我开始利用这些空余时间读书,准备参加当年度美国精算学会的资格考试。
我知道,真正想在美国的精算行业站稳脚步,仅仅找到一份工作还不够。我必须取得美国精算学会的会员资格。
因此,我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一边适应美国的生活,一边努力加强自己的英语能力。
这一年,我报考了两科美国精算学会的考试。
结果:两科全部通过!
我终于取得了美国精算学会准会员的资格。
更令人高兴的是,公司随即给我加薪。
我的年薪由原来的14,000美元提高到17,000美元。
回想:从每小时3.75美元的礼品店“看门人”,到年薪14,000美元的精算人员,再到通过美国精算考试、获得加薪17,000美元……
这一路虽然走得跌跌撞撞,却也让我更加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有时候必须从零开始,但从零开始,并不代表一切归零, 忍小忿而就大谋。
这句话,也许就是我移民美国初期,最重要的人生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