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宇晨的小作文哪些是AI写的?
2026-08-30 20:25:11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嘉妍Kea公众号
8月27日深夜,人在不丹的孙宇晨发出了六千字的《我的女友景甜》。他后来对媒体说,这篇东西写了十几个小时,占掉两个晚上的凌晨,几乎没睡。


这篇文章不碰案情。案子已经立案,景甜方提出管辖权异议,尚未进入实体审理,景甜工作室否认了传闻。谁对谁错交给法院。
我只做一件事:把这六千字拆开,指出哪些句子是 机器写的,以及为什么。
写在前面
必须先说清楚:市面上所有的AI检测器都不可靠,我也没有他的对话记录。以下全部是文本证据和写作机制的推断,不是技术鉴定,也不构成事实指控。
01
结论先放这儿
素材是他的,句子不是他的。
更准确的说法:他提供了记忆、情绪、结构意图和最后拍板,AI提供了语言。这不是"AI代写",是"AI代笔"。
一个佐证就藏在他自己的说法里。六千字,对一个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得主来说,纯手写用不了十几个小时。但"生成—挑选—拼接—润色"这套流程,十几个小时非常标准。
02
判断的地基:AI留下的不是错,是"太对了"
先说清楚我在看什么。
大模型生成文本,本质是在每一步挑概率最高的下一个词。它天然走最平滑的那条坡。这带来三个后果,也是本文所有判断的地基。
第一,句子好,但好得 均匀。人类写作的信息密度是尖峰的——某一段突然写崩,某一段突然写神。机器是一条平线。
第二,结构完美,因为它有 完美的记忆。整篇草稿都在它的上下文窗口里,前文埋的主题词,它能零成本在五千字后回收。人做这件事要靠改稿。
第三,指令被 百分之百执行。你告诉它"不要直接写情绪""不要用连接词""用短句",它会在六千字里一次不落地执行。人只能执行七成,剩下三成会漏——而漏掉的那三成,恰恰是 人味。
下面十处,全是这三条的具体表现。
03
逐句拆
一|开场的"称重"
一颗卵子的重量,三点五微克。/五千万美元现金的重量,两点五吨。/……向我要的是后者,抵押的是前者。
为什么是AI?
两个数量并排,再用"后者/前者"交叉收口。这是 被设计出来的 开场装置,不是回忆的开头。人在情绪最盛的时候不做单位换算。
更硬的一点在数字本身。五千万美元如果按百元面额,五十万张,一张约一克,大约 五百公斤,半吨。要凑到两点五吨,得按二十美元面额算——两百五十万张。(此为我本人推算,原文未交代面额。)凭感觉写的人写不出这个数,算过的东西才写得出来,而且算完忘了交代前提。
技术上说
第二句几乎是第一句的强制续写。模型一旦生成"X的重量,某个数"这个句式,同构的下一句概率会被拉到压倒性的高度——平行结构是自我强化的。
而"后者/前者"是最省力的收口方式:它只需要指回前文位置,不需要产生任何新信息。
二|一座失去皇后的凡尔赛宫
一座失去皇后的凡尔赛宫。
为什么是AI?
清洁工每天打扫空房间的场景写完,空一行,落下这个没有谓语的名词短语,然后立刻进下一节。这句写得好,问题就在于它 太好、太独立、太会挑地方出现。
技术上说
训练语料里,文学段落大量以隐喻或格言收束。模型学到一条极强的关联——"场景结束"这个位置,下一个高概率序列是"抽象总结句"。于是它每次都这么收。人类写作里这种句子是稀疏的、位置随机的;这篇文章里它们像节拍器一样准时。
另外,"凡尔赛"在中文语境里还是"炫耀"的双关。这个便宜的双关正好落在这里,太巧了。
三|"什么都不发生"
我突然意识到,景甜喜欢一个地方因为她而空着。什么都不发生。
为什么是AI?
"我突然意识到"是顿悟标记词,专门用来把 叙事 切换成 主题陈述。紧接着连续两句以"景甜"开头。然后埋下四个字:什么都不发生。
六千字之后,全文最后一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技术上说
主题词的埋设与回收,对人类是改稿工序,对模型是零成本操作——整篇草稿始终在上下文窗口里,回收一个五千字前的短语,和回收上一句一样容易。写作难度在这里完全不对称。这种远距离对仗出现得越干净,越不像一稿。
四|最漂亮的一句,也最不像人
我全部相信她说的。/但是我一个字也不信。
为什么是AI?
两句 字数接近,语义 严格对称,反转发生在句号之后。严丝合缝。
技术上说
模型生成对句时强烈偏好"语义反义+句法同构",因为这两个约束同时把候选词的分布收窄,是最舒服的路径。人写反转是不平衡的——前半句拖沓后半句突然短,或者反过来。这里前后一样长,一样稳。
五|贴胶带的两个女孩
她们发现下午三点以后贴的最容易掉,因为那时候玻璃最烫,后来改成早上贴。这件事没有人教她们,是她们自己试出来的。
为什么是AI?
这段最大的破绽不是文笔,是 视角。
叙述者是谁?是一个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连助理叫什么都不知道 的人。他刚刚在上一句承认:"她知道那两个女孩叫什么。我不知道。"下一秒,他却掌握了这两个女孩的工艺演进史和内部讨论。
技术上说
模型在优化"细节丰富度",不在 优化"叙述者的知情边界"。第一人称限知视角是一条需要全程维持的硬约束,人类作者靠常识守住,模型守不住——它只知道这个位置该有更多质感,就补更多质感。凡是叙述者不可能知道、却写得极细的段落,都要打问号。
六|五个配角,同一个人
我看着那个影子想,这个人是谁,他今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房,他知不知道这套房是给谁看的。
为什么是AI?
三连问排比。而且情绪逻辑不成立——一个正在被要五千万、婚事悬着的男人,不会在这一秒共情一个拍房视频的助理。
但主题逻辑成立。全文有五处这样的配角特写:打扫空房的墨西哥女人、贴胶带的两个女孩、这个拍视频的助理、档案里照片没被打开过的代孕妈妈、举着爆米花被劝退的小孩。五段的主题完全一致 —— 为一个不在场的人,做无人知晓的劳动。
技术上说
这是 主题驱动写作,不是情绪驱动写作。人写自己的分手,注意力分配是失衡的、自私的、到处乱瞟的;模型的注意力天然均匀,会把主题平铺满全篇。五处配角写得一样好、一样短、一样克制——这种 均匀 本身就是签名。
七|一句话里叠了两个模板
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不是慷慨,是害怕。害怕下一秒的答案。
为什么是AI?
前半是"不是X,是Y"的否定—修正框架,后半是顶针:上一句的末词直接做下一句的头。
技术上说
两个都是大模型的高频出品。否定—修正之所以被过度使用,是因为它能 用极低成本制造"深刻感":先否掉一个通俗解释,再给一个稍微意外的词,读起来就像洞察。顶针更机械——刚生成的词注意力权重正在峰值,复用它是最省力的选择。
"不是X,是Y"这个句式,全文至少出现三次。人不会在六千字里对同一个句式上瘾到这个程度。
八|一个不对劲的词
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它聪明,是Claude一点犹豫都没有。/它不为难。
为什么是AI?
又一次 否定—修正,后面跟一个三字独立成段的收束句。
还有一个词不对劲:"毛骨悚然"。这是书面大词,和全文那种"我说好""行了""不用你管"的口语克制完全不在一个语域。润色时被塞进来的词,往往就是这种 孤零零的高级词 —— 周围一圈白话,中间突然拔高一格。
九|量心跳
心跳很稳。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很稳。……像一个医生在给别人做检查。/我没有哭。我一直在等我哭。
为什么是AI?
用身体的无反应表现情绪的巨大,是模型写"克制的悲伤"命中率最高的招式,模板级。"我没有哭。我一直在等我哭。"是否定加等待的标准句型。"像一个医生在给别人做检查"又是一个落款式明喻。
技术上说
这类句子在训练语料里密度极高——它们是"文学感"的最短路径。当提示里出现"克制""不要直说情绪"这类要求时,它们几乎必然被召回。写得对,问题是对得太标准,标准到可以直接当范文。
十|结尾的阶梯
一百万人像潮水一样涌来,烟花结束,一百万人退去。/一百万人。/每年都是这样。/凌晨三点的香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是AI?
每行比上一行短,逐级收拢;"一百万人"单独成行做词汇回收;最后精确落回开头埋下的主题词。三件事一次做全。
顺带注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一个陈词滥调的明喻,水准明显低于前面那些冷白描。高低不齐的地方,通常就是拼接的缝。
技术上说
阶梯式收尾 是收束模板里最强的一个。模型知道"结尾"这个位置需要降速、需要回收、需要留白,于是三样一起上。人类的结尾往往做不全,会漏一两样,或者干脆刹不住车。
再附一条:全文"我说好"三个字反复出现,当节拍器用。有效,但机械。模型一旦确立了一个副歌,之后每个对话回合最省力的回应就是它,越用越强化。
04
更硬的证据,是缺席的东西
上面十处是"多出来的东西"。还有一类是"少掉的东西",往往更硬。
六千字里几乎没有转折词。没有"然而",没有"因此",没有"与此同时"。这不是自然写作的样子,这是 "不要用连接词"这条指令被完整执行 的样子。
六千字里几乎没有感叹号。没有语气词,没有脏话,没有一句自我辩护,没有一次跑题,没有一件事被重复讲两遍。
一个连续两晚没睡、刚被人开口要走五千万的男人,写六千字,不骂一句,不替自己辩解一句——这是不可能的。
人在情绪高处会语言失控:会重复,会破句,会突然骂人,会写一整段完全没用的废话,会前后矛盾。这些 "没用的东西"才是人味的载体。模型不产生废话,因为 废话在概率上从来不是最优解。
05
这不像孙宇晨,任何一个版本的孙宇晨
把他的公开语料摆三份出来。
第一份,2007年。十七岁拿下 第九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凭此拿到北大自主招生资格。那一代新概念的语体是什么样的?抒情,修辞密集,金句外露,"我"字永远站在最前面。
第二份,2008年前后。他在《萌芽》发表《一道论证题》,核心是一个论断——高中可以用一年弥补任何遗憾。结论先行,全篇说理,文末留下通讯地址请人来验证,据说两年收到近万封信。这是标准的议论文人格:进攻,说服,招募。
第三份,过去十年。感叹号,全大写英文,抽奖,蹭热点,大词,emoji。币圈营销之王 的语体,十年如一日。
三份语料横跨十九年,共同点非常清楚:外向,进攻,强自我,从不吝惜声量。
《我的女友景甜》是什么?内向,克制,零度,把自己写成一个 什么都调得动、却什么都决定不了的受限观察者。
一个人当然可以在特殊状态下写出不像自己的东西。但一个高频写作者的标点习惯、语气词习惯、修辞冲动,很难在同一个晚上被同时清空。你可以模仿别人的措辞,很难模仿别人的呼吸。
这篇文章的呼吸不是他的。
唯一没变的是目的——它仍然在说服你。只是这一次,说服的手法是 租来的。
06
哪些是他自己写的
对照着看,反而更清楚。这些地方我认为基本是原生的:
人人网加好友,留言写了删删了写四十分钟,最后发出去一句"你好",没有通过。
一百五十块的羽绒服,犹豫了三天。
"叫我妈妈吧",以及此后叙述里称呼一路从"景甜"滑成"妈妈",直到电话挂断那一刻又滑回"景甜"。
那个运动员不能提。
撕番位、剧组夫妻 那段对话——语气粗糙,信息量大,和周围的文学腔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
景国庆、田心爱两个名字和两个账号;一天一张卡限额一百万,所以转了五张;转到第三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规律清楚得几乎可以当尺子用:越具体、越难听、越不体面的地方,越像人写的;越漂亮、越有余味、越适合截图转发的地方,越像机器润的。
因为不体面的细节是想不出来的,只能是 记得 的。而漂亮的句子,是可以 生成 的。
07
他把工具写进了作品里
文章中段有一整节:他说自己用 Claude Code 跑了一遍现金资产,然后向它提问,得到的回答是不要给这五千万;他追问"她不再爱我了吗",AI答的大意是,对于爱情我不关心也不理解,但你不能给。
两件事。
第一,这个"Claude"不是工具,是 角色。真实的编程助手不会回答"她还爱我吗"。这段对话是被写出来的,是文学人物,不是日志。
第二,更要紧的:一个在写作过程中完全没碰过AI的人,不会想到 把AI安排成情节里的关键配角,更不会给它写台词、写"它不为难"这样的评语。
文章发出去的当天晚上,技术论坛上已经有人在说"这味儿太对了""像Claude润色的"。判断这件事的门槛,对每天用这些工具的人来说其实很低。
把工具写进作品,是一句 广告,也是一次半公开的署名。
08
两个旁证
一,他把这篇东西做成了 LaTeX 项目 传上 GitHub,仓库名 my-girlfriend-jingtian-latex,带PDF。凌晨手搓 LaTeX 排版一篇分手长文——这不是写作流程,这是 工程 流程。
二,文章火了之后几天内,GitHub 上冒出了好几个专门复刻这套文风的仓库,把它拆成几条 可执行规则:极短句节奏、数字锚点密集、情绪从不说破、哲学式收束,参考技法标着海明威的冰山理论。
一种文风能被这么干净地拆成几条提示词,通常说明它本来就是几条提示词长出来的。真正的个人风格拆不了这么整齐——因为 个人风格里有大量没有道理的部分,而提示词只能装下有道理的部分。
09
最后
孙宇晨提供了全部素材、全部情绪、全部决定;AI提供了句子。
用工具 不是丑闻。六千字里那些疼的地方,也确实是疼的。
真正值得记一笔的是别的。这大概是中文互联网上第一次,一份顶级富豪的私人情感陈述,同时是一份诉讼素材、一次品牌营销、一个 GitHub 仓库,和一段AI生成文本。四层东西缝在一起,缝得还相当好看。
以后这样的东西只会更多。认针脚,正在变成一项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