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梁宗岱的兴奋和喜悦
2026-08-27 21:25:1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0084lx博客
-- 梁宗岱,一位值得记住的中国翻译家和文人
前一段时间在先生的书架上翻出一本《梁宗岱选集》。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位作家和诗人,只是随手抽出了一本看似比较老旧的书,换换口味。没想到读起来却是津津有味,可以说是畅快淋漓地读完了,依然是意犹未尽的感觉,让我马上有想要把他的一系列丛书买下来的欲望。这种冲动在几年前读完杨绛和傅雷的系列书后,很久没有了。说到傅雷的《谈艺录》和《美术二十讲》,我总觉得他的文字上还是有一些干巴巴的欠缺,而我的知识也终是有限,最后也没能看完傅雷的二十讲。相比较,读他翻译罗曼·罗兰的《巨人三转》倒是十分的精彩,引人入胜。
遇到好书时,就像是海绵浸到了水里,醮得饱满又沉甸,依然是兴趣未尽,回味无穷,不愿拎将出来的感觉。
我觉得中国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涌现出一大批精英文人和艺术家,他们大多是留英留法或留学美日,领悟到了西方的精华,抱着一腔热情回去报效祖国。如大家熟知的留英的徐志摩,钱钟书夫妇,老舍,留法的傅雷,朱光潜,刘海粟,戴望舒,还有更早留德的蔡元培。他们把学到的西方人文主义精神带回中国,融会贯通,倡导以人为本,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倡导民主和女权平等的运动。这本可以成为中国一股文艺复兴的新潮,引领社会进入文明的步伐。可惜,政治,历史和文化的种种因素,最终没能让他们成为社会的主流和中坚力量,有些甚至于命运凄惨。但是,他们留下的文字,足以见证他们璀璨光辉的精神,那是一种汲取了东西方文化精髓的人文思想。
而梁宗岱正是他们之中一束闪耀的星光。他不仅仅是诗人,同时也是翻译家和评论家。我倒是觉得他的翻译比傅雷更上一层,也更加具有中国语言的魅力和风采。他的评论文章,无论是对诗歌,还是对艺术的,无不渗透出东方内敛厚发的精髓以及西方人文哲思的深度,两者碰撞结合,绽放出奔放而热烈的烟火。让我不得不沉醉于他优美的文言和独到深微的见解。
就像他在给徐志摩“论诗”的一封信,开头提到:
“我以为诗的欣赏可以分为几个阶段。一首好诗最低限度要令我们感到作者的匠心,令我们惊佩他的艺术手腕。再上去便要令我们感到这首诗的存在的必要,是有需要而作的,无论是外界的压迫或激发,或是内心生活的成熟与充溢; 换句话说, 就是令我们感到它的生命。再上去便是令我们感到它的生命而忘记了-- 我可以说埋没了 -- 作者的匠心。 如果拿花作比, 第一种可以说是纸花;第二种是瓶花。是从作者心灵的树上折下来的;第三种却是一株元气浑全的生花,所谓:"出水芙蓉",我们只看见它的枝叶在风中招展,它的颜色在太阳中耀辉,而看不出栽者的心机与手迹。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也是第一流旳诗所必达的,无论它长如屈原的《离骚》但丁的《神曲》; 或短如李白杜甫的歌行,雪莱,魏尔伦的短歌......”
这,大概就是人们追求的艺术的理想之处吧:超脱,出凡,唯美,但最终的至高,却是真正归于自然!这也是让我这个完全不通文学诗歌的外行人,虽懵懂无知,却力要写一篇有关介绍他的文章,完全是出于读完这本书后的激情以及对他文字思想的敬仰。
网上对他的介绍:梁宗岱(1903-1983),祖籍广东。1903年9月5日出生在广西百色。小时候接触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三国演义》等。其父业余常在灯下课以“ 四书” 、“ 五经”及唐宋八大家文,故早年文思畅通,立志献身于文学。启蒙在广西百色小学,回乡后,在广州培正中学读书,主编校刊,并加入文学研究会,16岁时便成为饮誉文坛的“南国诗人”。同时受其父影响,对制药治病也感兴趣。 1923年秋进入岭南大学习文科。

1924年,梁宗岱赴法国留学。这一直是他的梦想,从他上中学时和同学一起读《约翰·克里斯朵夫》时就开始有的梦想。留法期间,他不仅结识了法国象征派的诗歌大师,也是法兰西院士的保尔·梵乐希,并将其诗作《水仙辞》译成中文,1926年寄回国内刊在《小说月报》上。同时也与世界文学大师罗曼·罗兰也保持着良好的友谊,罗曼·罗兰惊叹于他能把《陶渊明诗选》翻成法语后古典的精美, 而向他邀稿登载。并邀请梁宗岱先生到家中做客。而他翻译的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伟大的创造时期》,原著者为他在书上亲笔提词:为善的美。
梁宗岱在法国求学时陷入迷茫期,他先后前往瑞士, 德国, 意大利游学并且游览欧洲,学习和精通了德、英、法、意等多国语言。

(网上图片)
九·一八事变后,他匆匆写信告别法国女友,毅然登上了回国的船只。在国内,梁宗岱先后受聘任北京大学法文系主任, 清华大学讲师,南开大学、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抗战胜利前夕,他却辞去教职,回到广西与友人创办广西西江学院,任代理院长,从事医药研究。在那灾难性的运动期间,他曾被诬入狱。出狱后又受聘中山大学教授、广州外语学院的教授。在文革期间又再次遭迫害,终身心俱伤。后来虽被恢复了名誉,但他毅然选择过着隐世的生活。
“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集诗人、理论家、批评家、翻译家于一身的罕见人才,可谓是名满文坛。”除了梵乐希的诗和罗曼·罗兰的文,他还翻译歌德的诗歌《浮士德》和《一切的峰顶》,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蒙田的《蒙田试笔》,以及《罗丹论》等名著。而其中翻译的莎翁的十四行诗至今都被认为是经典译作,被众多的翻译家高山仰止般地推崇。
其中 十四行诗里著名的十八首-歌颂人文主义的复兴,对人性和真善美的赞扬。我是看完梁宗岱的书后才知道,原来莎氏十四行诗是个词牌名,源于意大利的Sonnet,抒情曲的意思,是需要按照一定的韵律来写,而且每首诗是十四行。英文我实在又是外行,就不去分析韵律了。只读翻译的抒情之美吧,这美是不会随着时间而衰落的。
我个人最喜欢的则是,被爱所俘掳后的茫然,无奈而最终屈服的哀叹,十四行诗第四十九首
XLIX
Against that time, if ever that time come,
When I shall see thee frown on my defects,
When as thy love hath cast his utmost sum,
Called to that audit by advis''d respects;
Against that time when thou shalt strangely pass,
And scarcely greet me with that sun, thine eye,
When love, converted from the thing it was,
Shall reasons find of settled gravity;
Against that time do I ensconce me here,
Within the knowledge of mine own desert,
And this my hand, against my self uprear,
To guard the lawful reasons on thy part:
To leave poor me thou hast the strength of laws,
Since why to love I can allege no cause.
四九
为抵抗那一天,要是终有那一天,
当我看见你对我的缺点蹙额,
当你的爱已花完最后一文钱,
被周详的顾虑催去清算账目;
为抵抗那一天,当你像生客走过,
不用那太阳——你眼睛——向我致候,
当爱情,已改变了面目,要搜罗
种种必须决绝的庄重的理由;
为抵抗那一天我就躲在这里,
在对自己的恰当评价内安身,
并且高举我这只手当众宣誓,
为你的种种合法的理由保证:
抛弃可怜的我,你有法律保障,
既然为什么爱,我无理由可讲。
(梁宗岱译)
从书里抄写他翻译的歌德的《一切的峰顶》中的一小段 - 流浪者之夜歌。这是歌德30几岁时用铅笔写在山顶一间狩猎屋的墙壁上。当歌德82岁时,也就是在他写下这首小诗48年后,重游旧处时,不仅感慨,暮然泪下:
一切的峰顶
沉静,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着罢:俄顷
你也要安静。
?ber allen Gipfeln
Ist Ruth,
In allen Wipfeln
Spürest du
Kaum einen Hauch;
Die V?gelein schweigen im Walde.
Warte nur, balde
Ruhest du auch.
这是梁宗岱最喜欢的一首小诗。他在评论中说:“这是一篇篇幅小得可怜,很不整齐的自由诗。然而,他给我们心灵的震荡不减于贝多芬的一曲交响乐。因为他是一颗伟大的,充满了音乐的灵魂在最充溢的刹那间的呼气,毕生的菁华,都在这一口气呼了出来。“

这位一生以追求真诚高贵的人格为信念的诗人,翻译家和评论家,足以代表“一个消逝的美丽的中国”,在奇诡乖谬的世事烟云变幻里,被长期尘封,最终弃文从医,选择隐世。
在山间,留下了诗人最后的绝唱:
言师采药去,只在白云间。
清凛留后世,空山笛声远。
士风关乎国运,岂独宗岱一人哉?
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应该是值得被人们记住和拜读的文人。
这是一篇很多年前写下的读后感,修修改改,最近又在重读梁宗岱的这本书,依然是兴奋,喜悦,颤动在他的文字中,这恐怕就是梁先生所说,文学所能达到的官能的体悦。抄下我喜欢的诗句内容。

今年开初以来,读完的,重读的,和等待着我的书,终于有了一次露面的机缘。

如果生活的快乐允许炫耀,那么读完一本好书后的喜悦也应该被分享。
最后用一句罗曼·罗兰赠予梁宗岱先生书的题词,引自德国哲学家Leibniz的名言, 祝福星友们,祝福生活,谢谢:
“Existere nihil aliud esse, quam harmoniam esse.”
“生存不过是一片大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