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6月22日，英国首相兼工党领袖斯塔默宣布辞职。随着工党即将启动新的领导层选举，谁将接掌这个英国执政党，并有机会入主唐宁街10号，迅速成为英国政坛最受关注的话题。

在众多潜在人选中，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的名字被频繁提及。

对于这位56岁的工党老将而言，过去几周堪称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在日前举行的议会补选中，伯纳姆成功赢得英格兰西北部马克菲尔德（Makerfield）选区议席，重返英国议会。这场胜利意义远不止增加一个议席那么简单——它不仅让这位曾两度竞选堡党党魁失败的政治人物重新回到国家政治舞台中央，也让他距离自己长期追逐的目标——领导工党乃至入主唐宁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

从布莱尔时代的内阁成员，到远离威斯敏斯特的地方行政长官；从工党内部失意者，到被媒体称为““北境之王”（King of the North）的全国性政治人物，伯纳姆用了近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政治翻身。如今，随着工党进入后斯塔默时代，这位曾两度与党魁之位失之交臂的老将，似乎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安迪·伯纳姆在英格兰阿什顿梅克菲尔德举行的梅克菲尔德补选后向支持者发表讲话

从利物浦少年到工党新星

1970年，伯纳姆出生于利物浦附近，父亲是英国电信公司的一名工程师，母亲则在诊所担任接待员。拥有爱尔兰血统的他成长于柴郡的库尔切斯（Culcheth），距离如今代表的梅克菲尔德选区并不遥远。

少年时期的伯纳姆便加入工党，并在后来考入剑桥大学学习英语专业。也正是在剑桥，他结识了出生于荷兰的玛丽-弗朗斯·范希尔（Marie-France Van Heel）。两人后来结婚，并育有三个孩子。

回忆起那段时期时，伯纳姆曾透露，当妻子怀上第一个孩子时，两人原本并没有生育计划，因为当时的他认为政治生涯尚未稳定。2000年，两人举行婚礼时，儿子吉米仅8个月大，而伯纳姆正在为获得议员候选人提名而四处奔走。

大学毕业后，他走上了许多英国政客熟悉的道路——先后担任工党议员特莎·乔韦尔（Tessa Jowell）的研究员，以及时任文化大臣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的顾问。

2001年，伯纳姆成功当选英国议会议员，代表利（Leigh）选区进入议会，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全国政治生涯。



安迪·伯纳姆参加梅克菲尔德补选结果的公布仪式

布莱尔时代的“体制内明星”

此后十余年间，伯纳姆成为工党“新工党”时代的重要成员。

在布莱尔执政时期，他担任政府初级部长；到了布朗时代，他进一步进入内阁，先后担任财政部首席秘书、文化大臣以及卫生大臣等职务。

按照英国政坛的传统路径来看，伯纳姆原本是典型的政治“体制内人士”（insider）：剑桥毕业、进入议会、在政府部门历练、跻身内阁。

然而，正是后来离开威斯敏斯特的决定，让他逐渐转变为一个挑战政治建制的“局外人”。

不过，在此之前，一场发生于2009年的事件已经深刻影响了他的政治理念。

当年，在希尔斯堡惨案20周年纪念活动上，伯纳姆遭遇遇难者家属的公开嘘声。

1989年，希尔斯堡球场踩踏事件导致97名利物浦球迷死亡。事件发生后，多年来警方、调查机构以及部分媒体曾试图将责任归咎于球迷，甚至散布“醉酒球迷失控酿成惨剧”等说法。

这次纪念活动上的遭遇让伯纳姆深受触动。

此后多年，他持续推动重新调查，公开支持遇难者家属追求真相与问责。最终，新的调查推翻了早期结论，也促使英国政府正式道歉。

这段经历后来被认为是其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在英国威根举行的梅克菲尔德补选后，英国工党议员安迪·伯纳姆的支持者在他发表讲话前展示标语牌

两度冲击党魁，却两度失利

2010年，工党败选后，伯纳姆首次竞选党魁，最终仅排名第四。

2015年，他再次参选，并一度被视为热门人选。然而最终胜出的却是左翼政治人物杰里米·科尔宾。

对于许多政治人物而言，两次冲击党魁失败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触及天花板。

而在随后的几年里，伯纳姆又先后在布莱尔、布朗和科尔宾等风格迥异的工党领袖麾下工作，这也为他日后招致一项长期批评——缺乏固定立场。

批评者认为，他总能适应新的政治环境，因此将其称为“政治变色龙”。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结束后，斯塔默甚至借机调侃这位老同事。

他说，伯纳姆“看到了自己儿时支持的阿根廷赢得世界杯”，同时“也看到了自己儿时支持的法国输掉决赛，以及自己儿时支持的摩洛哥和克罗地亚止步半决赛”。

这番玩笑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伯纳姆似乎总能站在赢家那一边。

离开威斯敏斯特，““北境之王”诞生

2017年，伯纳姆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离开议会，竞选大曼彻斯特市长。

不少人当时认为，这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冲击英国最高权力的梦想。

事实证明，他们判断错了。

在曼彻斯特，伯纳姆完成了自己最成功的一次政治转型。

过去九年间，他领导着拥有约300万人口的大曼彻斯特地区。作为工业革命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曼彻斯特近年来经历大规模城市更新。市中心大量废弃工业用地被重新开发，一栋栋高楼在旧工业区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伯纳姆推动将原本碎片化的公交系统重新纳入公共管理，并打造统一品牌“Bee Network”。

在曼彻斯特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伯特·福特看来，伯纳姆最大的优势并不只是推动政策，而是讲故事的能力。

“如果换作斯塔默来做，这原本可能只是一个乏味的技术官僚政策。”福特评价说，“但伯纳姆把它变成了一场‘大卫大战歌利亚’式的较量。”

“他非常擅长讲故事，也擅长让选民知道他是谁、代表谁，以及想要做什么。”



安迪·伯纳姆与英国阿什顿-因-梅克菲尔德的一位居民一起散步

而真正让伯纳姆全国知名的，则是新冠疫情期间与时任首相鲍里斯·约翰逊政府的公开交锋。

面对中央政府的封锁政策，他多次指责伦敦政府采取“以伦敦为中心”的治理方式，忽视英格兰北部地区利益。

在曼彻斯特市中心发表的一场演讲迅速传播开来。

从那以后，““北境之王”的称号开始广泛流传。

这一绰号源自热门电视剧《权力的游戏》，既反映了他长期维护北方地区利益的形象，也暗含其几乎毫不掩饰的政治雄心。

一个更像普通人的政治人物

与律师出身、风格谨慎克制的斯塔默相比，伯纳姆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公众形象。

他喜欢穿T恤而非西装领带，常以牛仔裤和开领衬衫示人。工作之余，他会踢足球，还会参加DJ对决活动，播放上世纪90年代流行音乐。



安迪·伯纳姆的穿搭风格

这种带有明显“北方人”色彩的亲民风格，让他成为工党内部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之一。

曾担任布莱尔顾问的约翰·麦克特南评价说：

“他乐观、开朗，而且看起来真的享受从政。”

“有些领导人能够激励人心，有些领导人则会让人感到压抑。过去这些年的一些英国首相——包括斯塔默——似乎都没有真正享受这份工作。”

麦克特南同时承认，伯纳姆最大的特点之一是“希望别人喜欢自己”。

不过，他随即补充道：

“一个想让别人喜欢自己的政治家，总比一个讨厌别人的政治家要好。”

“曼彻斯特主义”能拯救工党吗？

如今，伯纳姆正试图把自己的地方治理经验推向全国。

他将自己的政治理念称为“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强调“把人和地方置于政党之前”，关注长期被伦敦忽视的地区发展。



英国前首相戈登·布朗和伯纳姆在伦敦一家辅助生活设施

在最近的竞选活动中，伯纳姆表示：

“我们在大曼彻斯特建立的模式，应该推广到全国。”

“我知道如何让一个地方重新振兴。”

他提出改善职业教育、为年轻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降低能源账单和铁路票价等主张，并公开呼吁结束“涓滴经济学”。

在一次竞选演讲中，他说：

“这种所谓的涓滴经济学，并没有真正涓滴到像这里这样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长期坚持的另一个观点也逐渐成为其政治标签——英国政治和媒体体系过于“伦敦中心化”。

事实上，在2001年首次进入议会时，他就曾在首次演讲中谈及地区发展失衡问题。最近接受采访时，他更直言不讳地表示：

“英国过去40年一直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在梅克菲尔德议会席位补选前夕，阿什顿-因-梅克菲尔德的一条街道

通往唐宁街的最后一步

不过，外界对伯纳姆的质疑同样不少。

批评者认为，他的许多主张缺乏明确资金来源。例如降低能源成本、降低交通费用以及扩大公共投资等政策，都面临财政现实的制约。

去年，他曾因工党不应继续“受制于债券市场”的表态引发争议；在一次BBC采访中，他又因未能清晰解释部分经济政策而遭到批评。

也有人指出，管理一个拥有300万人口的城市群，与治理一个拥有约7000万人口的国家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正如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政治学教授蒂姆·贝尔所说：

“称他为‘“北境之王’，也让人不禁思考：他能成为南方之王、东方之王和西方之王吗？”

不过，贝尔也承认：

“他身上确实有一种特殊魅力，让人觉得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客，而是一个能够与普通人交流、会说人话的人。”

如今，补选胜利让伯纳姆重新回到了英国议会。

对于这位曾两度与工党最高职位失之交臂的老将来说，机会终于再次出现。



斯塔默和伯纳姆在英国阿什顿安德莱恩合影

但正如政治学者福特所言，当一个人真正走进唐宁街10号时，每天都会有上百个问题摆在办公桌上。“你无法选择自己想打哪场仗，也没有太多时间思考。”

从利物浦工薪家庭的孩子，到布莱尔时代的内阁成员；从两度竞选党魁失败，到成为工党最受关注的潜在接班人，伯纳姆的政治生涯已经历经多次起伏。

而现在，属于““北境之王”的真正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