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馆里,他们完成从理论到实操的蜕变
2026-06-16 08:25:0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中国科学报
每天早上九点,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考古博物馆)文保科技中心的各个实验室便会准时亮起灯光。镊子、毛刷、显微镜等工具一应俱全,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上。在这里,每一件文物都需要经过病害调查、信息采集、分析检测、方案制定到最终修复的全流程。对于西北大学的学生们来说,这里更是一间体系成熟、设备完善的“训练场”。
今年4月起,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2023级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学生们分散在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考古博物馆)、徐州博物馆、绵阳博物馆三地,开展为期两个月的专业综合实习。在真实的文物修复场景中,他们完成了一场从理论知识到一线实操的蜕变。从实验室的修复台到博物馆的库房,学生们用双手触碰历史的脉搏,也用青春书写着文物保护技术这一学科的温度与重量。

在土山二号墓后室进行原位提取。西北大学供图
触摸文物
在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实习的12位学生,被分配在陶瓷、金属、壁画、漆器四个实验室,从最基础的文物病害基本调查学起,亲手操作,跟随带教老师学习文物保护和修复的全流程……
这是学生们的专业实习现场,也是课堂之外的另一个课堂。在陶瓷实验室中,杨天时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陶罐的表面状态。“最难的地方就是对于表面漆皮的加固”,她回忆道,“由于长期流水冲刷,漆皮会粘附在陶罐的表面上,吸水后很容易掉落,破坏原有的完整性。”面对无法在课本中找到答案的问题,她寻求老师的帮助,建立起“老师演示、自己模仿调整、再独立操作”的完整学习链条。最终,那个看似一碰就掉的漆皮,在她手中逐渐变得服帖稳定。
真实的文物不会像教材里的模板那样标准,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次操作都需要因物制宜,甚至要随时准备面对失败和重来。“学生们最大的成长在于将理论融入到具体的实践过程,进行更高层次的升华和思考。”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考古博物馆)副研究员严静谈到。
在漆器实验室,学生们面对的是一件明代漆棺板,如果不及时干预,表面严重起翘的漆皮将会彻底脱落。石卓辉与同学们尝试了多种保护材料,在考虑是否便于去除的同时,从低浓度到原浆慢慢试起。“前前后后大约耗费了两三周,最终选定了将生漆与浆糊按一定比例混合的‘漆糊’,既保证了粘接强度,又兼顾到生效时间与颜色相近。”
这种不断试错、不断优化,最终制定出最佳方案的过程,正是科研思维的雏形。正如毛维佳老师所说:“我们的学生是带着问题去思考、去实习。他们能够根狙棠物的具体情况,通过实践试验来确定最终的修复方法,这对于一个本科生的实习来说,收获是非常大的。”
在徐州博物馆,12名学生以入选了“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徐州土山二号墓为主要工作对象,围绕文物修复、漆灰层工艺考察与模拟实验开展实习实践,全力保障这项重大考古成果的展陈落地。
“从考古现场到博物馆展厅,我渐渐明白,身为文保人,我们的使命便是搭建起文物与展陈之间的桥梁。”负责彩绘陶器修复的安蕊分享着自己的实习感悟。
自2020年起,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老师与学生们每年都会来到徐州博物馆,开展相关实践,多年来从未间断。他们深入文物保护一线,全面参与文物科技检测、标本分析、器物修复等各项工作,面对专业难题逐项探索,在实打实的实操训练中精进技艺,全方位锤炼文物保护相关专业技能。在全流程、真场景中,学生们建立起对文物保护工作的立体认知,在真实的职业环境中,完成从“学习者”到“准文保人”的身份转变。

李佳悦正在收集文物信息。西北大学供图
尊重文物
在课堂上,学生们熟记“最小吧预”“可再处理性”等文物保护的基本原则。而在真正的实践中,这些原则的内涵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严苛。
面对一件变形严重,顶部碎裂成四大块,质地又十分脆弱单薄的青铜鬲,在金属实验室实习的梁宸康曾一度小心翼翼,耗时近一个月才小有进展。复杂的拼接和矫形过程中,他也会有轻率粗心的时候。“上面粘有一些纺织品,但在我不慎的清理下没有得到保留,破坏了文物的完整信息。”这次深刻的教训,让他彻底明白了“尊重文物”的内涵。作为文物保护与修复工作者,不能畏手畏脚,也不能盲目大胆,要在充分观察、科学分析的基础上,谨慎而果断地做出决定。
在绵阳博物馆,8名本科生围绕纺织品和木胎漆马两类文物,完成了对这两类文物的前期病害调查工作,同时编写出了具体的保护修复方案。李佳悦系统参与了双包山汉墓出土的13件西汉漆木马以及两件近代纺织品文物的保护前期工作。主要任务包括对文物进行全面细致的病害现场臂察、影像拍摄、尺寸测量、病害辨析,并熟练使用计算机辅助设计完成病害图绘制。
同时,他们严格依据国家可移动文物保护相关标准,规范填写文物基本信息表、病害信息表等一系列档案表格。“资料整理看似是基础堡作,却直接决定后续修复的准确性与安全性,是整个保护工作的重要依据。我深刻体会到了文物工作必须做到严谨、细致、耐心、周全,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尚静屿在实习过程中,逐渐养成了反复核对、规范操作、全程留痕的工作习惯。
粟璐后期参与了漆木马文物的数据整理工作。此次实习让她对文物保护修复专业有了更为立体深刻的认知,以往在校仅依托课堂学习文物病害类型、成因及修复准则等理论内容,鲜有实操接触文物的机会,对专业知识的理解浮于表面。实习期间近距离观摩,她直观看见了各类病害对文物造成的损伤,真切体会到文保工作刻不容缓,也更深读懂修复理念中“保护第一”的核心内涵。
技能的训练是显性收获,职业理念的深化则是更深层次的成长。
在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参与漆器修复的李蓝迪坦言:“之前学的都是理论,因为学得比较杂,会稍微有一点迷茫,但是实习了之后就会知道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情况,会有确定的目标。”而梁宸康则在专业方向上做出了更具挑战性的选择:从一线动手转向材料研发,在更靠近科学创新的维度上继续守护文物。

武莎和何倩茹正在和老师交流。西北大学供图
“修复+研究”并重
作为西北地区最重要的考古科研机构之一,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考古博物馆)文保科技中心承担着多项文物保护与科技研究任务,是西北地区文物科技保护的重要支撑力量。而陕西作为文物大省,周秦汉唐的丰富遗存为学生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实践土壤。
平台优势不仅体现在设备与专家的硬实力上,更体现在“保护修复与科学研究同步”的先进理念中。节奏快、强度高的工作,需要学生们从一开始就适应这种“实战状态”。但也正是这种高标准的训练,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内,不仅掌握了工作技能,更建立了“修复+研究”并重的职业视野。
在壁画实验室,郭家铖全程参与了唐宋时期的壁画修复工作。从背衬清理加固,到显微拍摄、微距拍摄、光纤光谱分析、色度调查,最后修补上色,这套完整的流程让他深刻认识到,文物修复不是某一步骤的炫技,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需要不断深化研究。
在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实验室里,许多指导老师本身就是西北大学的毕业生。“看到学弟学妹们能来到我们单位进行实习,就想到了自己上学的时候。”副研究员张亚旭感慨道,“我们永远以一个开放的心态,欢迎学弟学妹们来到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更好地完成自己的科研、学习工作,也希望大家在这里留下美好的回忆。”这种教学模式,让专业精神以一种无声而坚定的方式流淌,它不只是单向的知识传递,而是一种带有情感与使命感的双向奔赴。
在这场跨越围墙的实践接力中,西北大学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等文博单位的合作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从课堂上的理论讲解到博物馆里的亲手修复,西北大学的文物保护人才培养体系正在形成一个更加完整、闭环的链路。
“学生们要在工作中锻炼自己,尽可能地将在课堂上的专业知识和实际的文物情况结合起来,把纸上谈兵转化为实践经验。并且要多观摩经典修复案例,主动向老师请教,不要停止学习,要时刻关注行业的最新动向。”绵阳博物馆实习带队老师孙丽娟谈到。
徐州博物馆实习带队老师王聪这样描述学生们的成长:“同学们在实习中表现得专业、严谨、踏实、坚韧,做到了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充分展现了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专业应有的风采。他们将文物保护工作连接‘考古发掘’与‘博物馆展陈’的重要枢纽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出色的表现获得了馆方领导的高度认可。”
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日渐从容,从课堂上的纸上谈兵到独立解决修复难题,两个月的实习时间虽短,却在2023级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学生们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