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州阿卡迪亚市前市长王爱琳上月认罪后走出联邦法院。

宣誓就任市长那天，王爱琳用慷慨激昂的言辞讲述了她从中国一个“小山村”来到美国，特别是来到南加州小城阿卡迪亚的旅程。

随后，她话锋一转。

“作为美国人，尤其是作为民选辟员，我们的忠诚必须始终明确，”她说。“忠于这个国家，忠于我们的宪法，忠于我们的居民，绝不忠于其他任何人。”

三个月后的5月，联邦检察官宣布，56岁的王爱琳承认充当中国政府非法外国代理人的罪名。她于当天辞去市长职务，面临最高10年的监禁。

王爱琳2月的演讲只是加深围绕她真实身份谜团的众多情节之一。

她在50多岁时投身城市政治，先是作为共和党人，后来又转为民主党人。她曾有一个身为外国代理人的未婚夫。或许也并非如此。

在2022年赢得市议会选举之前，她曾积极推动美中关系，并表示支持北京的核心目标之一——吞并台湾。但她的一些前同事表示，他们想不起任何明显的例子，证明她曾利用公职推广亲北京的观点——他们甚至根本记不起她曾有过任何强烈的观点。

“她只是投票，我甚至不记得她是怎么投的，”阿卡迪亚市议员关美满说。

联邦检察官称，上个月认罪的王爱琳是北京破坏美国民主这一协同行动中的一环。根据她的认罪协议，从2020年底到至少2022年，王爱琳和孙耀宁在中国政府官员的指示下，运营着一个传播亲北京宣传的网站——“美国新闻中心”。

王爱琳曾多次将孙耀宁描述为她的男朋友和未婚夫。法院文件显示，孙耀宁在一份给中国政府官员的报告中称，王爱琳是一个与更高层美国政界人士有联系的“政治新星”。



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于2021年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纪念活动上讲话。

中国政治分析人士表示，王爱琳的案件反映了北京在影响美国地方政治和海外华人社群方面的努力，这在纽约和旧金山的近期案件中亦有体现。情报官员和检察官表示，中国的目标是开展一项长期战略，旨在与未来可能在更高层级推动北京议程的政界人士建立联系。此举也是为了监视海外华人并压制异见人士。

但正如王爱琳的案件所表明的，这些努力的性质和成效差异巨大。中国政府为何看中这样一个低层政治人士？王爱琳对传递给中国官员的信息了解多少？她真的算是一个崛起的“政治新星”吗？

在王爱琳的自述中，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让她更像傀儡，而不是主谋。

她的律师拒绝了对王爱琳的采访请求，但强调她的行为大多发生在选入市议会和成为市长之前（市长一职由市议员轮流担任）。他们表示，她的行为并不是“本质上的恶意行为”，也不等同于间谍活动。

“中国的渗透破坏并不是一台运转良好的精密机器，”美国企业研究所研究该课题的高级研究员黄韵琪说。“它依赖于所有这些为个人利益而奔忙的地方行为者。”

“中国的比弗利山庄”

根据法院文件和王爱琳的公开演讲，王爱琳于1969年出生于中国西南城市成都，父母都是医生。

她于1995年移居美国，并在其竞选网站上写道，她曾在南加州大学学习商业管理。（该大学表示无法确认她的就读情况。）大约在2006年，她搬到了阿卡迪亚，她曾告诉《洛杉矶时报》，吸引她的是备受赞誉的当地学区，她认为这对她的两个年幼儿子有好处。

她属于21世纪初涌入这个富裕郊区的中国大陆移民潮中的一员。

中国的经济腾飞造就了一批一夜暴富的富豪，其中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包含阿卡迪亚在内的圣盖博谷，将其作为让子女就读美国学校和保护其新财富的理想之地。这些新移民开着豪车，在原本只有朴素平房的土地上建起了巨型豪宅。

到2020年，该市的亚裔人口比例从2000年的45%上升到65%。它也因此获得了一个绰号：“中国的比弗利山庄”。

王爱琳的律师称她是美国公民，她似乎并不属于这股财富洪流。她和当时的丈夫亨利·王（音）开办了一家名为“小斯坦福学院”的课后辅导机构。她的住址记录显示，她在该地区居住饼一系列相对朴素的住宅。

与王爱琳相关的社交媒体账号帖子表明，她还曾做过房地产经纪人和咖啡馆老板，并参与了商会和扶轮社等当地组织。

退休律师、前阿卡迪亚市长托马斯·贝克回忆说，王爱琳曾告诉他，自己已经和丈夫离婚。

记者通过电话联系到亨利·王时，他拒绝了置评请求。

2018年，王爱琳创立了美国西南商会，旨在促进与中国的商业和文化联系。在该协会的成立典礼上，中美两国的国旗并排悬挂，表演者演奏并演唱了两国的国歌。

在用英文发表的讲话中，王女士指出该协会的目标是“促进华裔移民融入美国社会”。随后她用中文发表了更长的演说，补充说该协会致力于推动中国的“伟大复兴”以及中国的“和平统一”。

这番讲话呼应了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伟大复兴”是他喜爱的口号，而与台湾的“和平统一”则是其长期目标。在台湾岛内，与中国统一的前景已变得越来越不受欢迎，而北京对这个岛屿民主政体日益咄咄逼人的态势已成为美中关系的一个爆发点。

2018年，亨利·王的名字出现在这个非营利组织的注册文件上。到第二年，当地报道显示，另一个人成为了主席：孙耀宁，英文名Mike。

男朋友

在圣盖博谷，孙耀宁以从事美中文化交流工作而闻名。

与许多类似组织一样，美国西南商会组织慈善募捐和活动，这些活动常将华裔商业领袖、社区人物以及美国政界人士和中国领事馆官员聚在一起。

根据认罪协议，到2020年，王爱琳和孙耀宁创办了“美国新闻中心”，这是一个面向当地华裔美国人社区的中文网站。

这个现已停办的网站的存档版本显示，其内容与近年来出现的其他中文“新闻”媒体非常相似——涵盖地缘政治、美国军事新闻、电影节报道以及股市动态等各个领域。



孙耀宁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

检察官表示，王爱琳和孙耀宁通过发布亲北京的文章并汇报浏览量，“执行”了中国政府官员的“指令”。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是否因此工作获得了报酬。

这些宣传并不令人意外——例如，为中国对维吾尔人的镇压行为进行辩护。

根据认罪协议，2021年8月，官员赞扬了王爱琳发表的一篇帖子，她说该帖子的浏览量已超过1.5万次。

“谢谢领导，”她回复。

档案显示，该网站还定期发布中国外交部新闻发布会的文字实录，以及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文件。

王爱琳也出现在该网站上。2021年10月的一篇文章提到了她与两位著名历史人物的家族联系，其中包括20世纪初的一位共产党海军司令。

“我要继承革命先辈的遗志，”文章引用她的话说，“尽我最大努力促进中美两国的友谊。”

“政治新星”

到2022年，王爱琳开始竞选阿卡迪亚市议员。

在一份早期竞选文件中，她注册为共和党人，但后来转为民主党人，以便更好地与她的选民保持一致，她在2024年接受《洛杉矶时报》采访时这样说。

她以改善公共安全和解决无家可归问题为竞选主张，获得了大量支持并筹集了超过11.9万美元，在多数候选人仅能筹得数万美元的竞选中，这一数额相当可观。在社交媒体上，她记录了自己充满热情的登门拜访。

孙耀宁被列为她的竞选财务主管。到2022年底，他也被称为她的未婚夫。



王爱琳竞选市议员时的一份宣传单。她的同事们注意到她热衷于参加当地活动。

在2022年12月宣誓就职市议会的演讲中，王爱琳感谢了“我的未婚夫，迈克·孙主管，他每天都陪我走上街头，他是我真正的领导者。”

法院文件显示，在她宣誓就职的第二天，王爱琳出席了在南加州举行的一场会议，孙耀宁也参加了该会议。

根据法院文件显示，曾被视为中国政府海外顾问的陈军后来向中国政府官员描述，他们这伙人是一个“致力于”北京利益的“团队”。（陈军因充当非法外国代理人于2024年被判处20个月监禁。）

法院文件显示，孙耀宁随后起草了一份报告，将王爱琳描述为“政治新星”，并列出了她所“熟悉”的美国官员名单。

法院文件显示，在与中国政府官员的交谈中，这两个人声称王爱琳的当选是他们的功劳。

目前尚不清楚王爱琳是否知晓、或在多大程度上知晓这些沟通。“我认为目前不应该让她知道，”陈军在2023年2月的一条音频信息中对孙耀宁说。

倒台

根据社交媒体上的帖子以及对其他市议员的采访，作为阿卡迪亚市议员，王爱琳参加了该市的圣诞树点灯仪式和支持退伍军人项目。

她的市议会同事注意到，王爱琳对出席活动有着似乎无限的热情。曾与王爱琳一同在市议会共事的前市长阿普里尔·维尔拉托表示，刚开始的时候，孙耀宁经常在场。

“他带她去参加所有活动，”维尔拉托回忆道。

同事们说，涉及中国的争议性议题几乎从未被列入市议会议程。



王爱琳，摄于2025年4月。

据某中文网络账号的一篇文章称，王爱琳私下里继续推广她的商业团体，2023年2月，她前往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参加了海外华人社团领袖与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官员的一个小型聚会。

2023年7月，王爱琳正式卸任会长职务。在加利福尼亚州举行的年会上（有很多当地民选辟员出席），美国国旗和中国国旗再次并排悬挂。孙耀宁据称是此次典礼的总监。

法院文件显示，王爱琳和孙耀宁至少在2023年9月前一直保持着联系，当时他们一同从中国旅行返回洛杉矶。文件没有说明那次旅行的目的。

随后，在2024年12月，联邦检察官宣布了对孙耀宁的指控，孙耀宁后来承认充当外国政府非法代理人的罪名。他于2月被判处48个月的联邦监禁。孙耀宁的公共辩护人亚当·奥林拒绝了置评请求。

随着孙耀宁的法律麻烦不断增加，王爱琳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在9月份的一次市议会会议上，王爱琳推翻了她先前的言论，断然坚称孙耀宁从不是她的未婚夫。他现在是她的“前男友”，并且向质疑者挑战。

“请拿出证据来，”王爱琳说。

“我为自己感到非常自豪，”她接着说。“我始终与我们的国家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