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议院枪声背后：菲律宾内斗升级

“一位身材魁梧的光头男子在参议院的走廊和楼梯间夺路而逃，身后紧跟着多名探员。途中，他趔趄了一下，随即爬起来继续奔跑。与几名助手挤过一扇门之后，他猛地将门关上。”连日来，参议院安保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在各大媒体流传。

据报道，菲律宾参议院5月13日晚传出枪声，虽无人受伤但引发混乱。警方14日说，涉事件的嫌疑人已被逮捕。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当天召集高级官员举行紧急会议。

这场被外界戏称为“猫鼠游戏”的主角，正是菲律宾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监罗纳德·德拉罗萨。11日，“隐身”已久的德拉罗萨现身参议院，在推举前总统杜特尔特的盟友、前外长卡耶塔诺就任新议长一事上投下关键一票。有分析认为，此举将有效阻止参议院弹劾杜特尔特的女儿、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

德拉罗萨在菲律宾政坛有着极高辨识度。这位作风强硬的政客，长期被视为杜特尔特最忠诚的盟友之一。在杜特尔特2025年被马科斯政府拘捕并移送至海牙后，国际刑事法院同年11月向马科斯政府送达了对德拉罗萨的秘密逮捕令。有报道称，在藏身参议院超过三天后，德拉罗萨已经于15日凌晨逃离参议院。

分析指出，菲律宾参议院不断升级的闹剧，正值马科斯与昔日盟友、今日政敌莎拉之间的裂痕加剧。卡耶塔诺此前宣布，参议院将于18日正式组成弹劾法庭，开庭审理针对莎拉的弹劾案。与此同时，菲律宾经济正面临着诸多不利因素，包括中东冲突导致能源价格上涨。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3日，菲律宾马尼拉，武装警察抵达参议院大楼入口。当日晚，菲律宾参议院大楼内传出枪声，多名参议员躲入办公室。视觉中国 图

参议院的枪声

数名身穿防弹背心、手持步枪的执法人员快速进入大楼，与堵在入口处的参议院警卫形成对峙。随后，楼内响起连续枪声，走廊里传来惊叫，有人弯腰奔跑，有人躲进办公室，现场一度陷入混乱。

马尼拉南部警区14日发表声明说，13日在参议院大楼区域内连开数枪的嫌疑人已被逮捕，这名嫌疑人现年44岁，是国家调查局的一名司机。菲律宾军方14日表示，军方人员并未卷入该枪击事件。

同样惊险的场景发生在两天前。“隐身”半年后，德拉罗萨“闪现”参议院，投票罢免了现任参议长文森特·索托。另一边，国家调查局的探员早已在参议院内等候多时，准备向德拉罗萨递交逮捕令。一场荒诞的“猫鼠游戏”在众议院上演：现年64岁的德拉罗萨在走廊和楼梯间四处奔跑穿梭，最终躲进了参议院主会议厅。根据传统，出于对参议院这一机构的尊重，主会议厅内不允许实施逮捕。

作为两起政治闹剧的核心人物，德拉罗萨引发的政治与司法风波在短短几天内持续升级。据新华社报道，杜特尔特曾在担任菲律宾达沃市市长期间发起大规模打击毒品犯罪行动。另有报道称，作为杜特尔特主政达沃市时的警察局局长，绰号为“巴托”（Bato，意为“岩石”）的德拉罗萨在2016年至2018年担任国家警察总监，成为杜特尔特政府时期禁毒政策的主要执行者。

德拉罗萨5月13日对记者讲话。

其间，德拉罗萨仿照在达沃市的警务策略，实行了一项名为“双管齐下”的禁毒计划，旨在“消灭全国范围内的吸毒和贩毒人员”。菲律宾政府表示，共有6248人死于这场禁毒运动。但人权组织称，这场“禁毒战争”造成的实际死亡人数是官方宣称的两倍，其中大多数人是来自贫困街区的男性。

卸任后的德拉罗萨被任命为惩戒局局长，并在2019年凭借“禁毒战争”积累的高支持率当选为参议员。2025年5月，德拉罗萨再次参选并赢得连任。11月，国际刑事法院签发对德拉罗萨的逮捕令，指认他犯下“危害人类罪”，对2016年至2018年间32人遭谋杀负有责任。数月以来，德拉罗萨一直销声匿迹。

国际刑事法院发言人告诉媒体，作为司法机构，国际刑事法院“依靠各国的合作来执行逮捕令”，需要国家当局“逮捕嫌疑人”并将其移交给法院。

德拉罗萨并非首位被国际刑事法院通缉的菲律宾政治人物。据新华社报道，2018年2月，国际刑事法院通知菲律宾政府，将对杜特尔特领导的打击毒品犯罪行动是否有违反人权的情况展开“初步调查”，菲律宾于次年正式退出国际刑事法院。2025年3月，杜特尔特在马尼拉国际机场被警方逮捕并移送至国际刑事法院受审。国际刑事法院第一预审分庭2026年裁定，杜特尔特对三项谋杀罪名均负有刑事责任，这些罪名构成“危害人类罪”。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3日，菲律宾马尼拉都会区帕赛市，菲律宾警方在参议院大楼外列队。视觉中国 图

猫鼠游戏背后的“政治斗争”

德拉罗萨的露面并非偶然。在他选择踏入参议院大门之前，菲律宾众议院以压倒性票数通过对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指控其犯有多项罪名，包括滥用公共资金、积累来源不明的财富以及密谋刺杀马科斯。如果弹劾案获得占参议院总席位三分之二票数的支持，即24名参议员中的16人支持，莎拉就将被弹劾，将被免职并终生不得担任公职。

参议院议长负责主持弹劾案，被视为决定莎拉弹劾案进程的关键性人物。作为制定参议院弹劾规则的高级成员，索托被外界视为更坚持程序原则的政治人物。由于参议院即将在18日表决对莎拉的弹劾案，为了占据有利地位，德拉罗萨和杜特尔特家族的盟友投票罢免索托，推举杜特尔特的前竞选搭档卡耶塔诺为议长。

圣托马斯大学政治学系助理教授弗洛伊兰·卡利隆表示，参议院的权力更迭可能会导致弹劾程序出现不必要的延误，为副总统（莎拉）创造巨大的优势。

在目前的参议院中，德拉罗萨等杜特尔特家族的盟友为多数派阵营，与马科斯结盟的参议员则为少数派。

菲律宾大学迪利曼分校社会科学与哲学学院政治学系教授让·恩西纳斯-弗朗哥认为，如果杜特尔特家族在参议院拥有多数席位，他们实际上可以决定哪些证据出现在审判中，或者决定哪些证人出庭作证。

但分析人士警告称，参议院领导权之争可能仍未结束，卡耶塔诺目前的优势“极其微弱”。菲律宾历史学家曼诺洛·奎松分析称，如果德拉罗萨接下来因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被捕，参议院的力量对比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化，索托的“旧多数派”可能再次成为“新多数派”。

在索托之前，菲律宾参议院在过去一年曾更换过两名议长。因此，在德拉罗萨可能被捕以及多名盟友深陷贪腐丑闻的背景下，杜特尔特家族在参议院内的优势版图极有可能在短期内被改写。

在投票给卡耶塔诺的参议员中，有四人正因一项涉嫌违规的防洪工程而面临指控，其中包括杜特尔特的前高级助手、参议员克里斯托弗·吴、前参议院议长弗朗西斯·埃斯库德罗、乔尔·维拉纽瓦以及前总统约瑟夫·埃斯特拉达之子晶贵·埃斯特拉达。

内忧外患下，菲律宾困境加剧

《卫报》评论称，菲律宾连日来的混乱标志着莎拉与马科斯之间激烈的斗争进入了最新篇章。

据新华社报道，2022年，马科斯与莎拉搭档竞选正副总统，以压倒性优势胜出，但此后双方关系急剧恶化。有分析认为，除了政治目标上的分歧，马科斯未给予莎拉所要求的国防部长职位，而是让她出任教育部长，是导致二人关系恶化的重要原因。

作为2028年总统大选的领跑者，莎拉被外界视为马科斯的主要政治对手。2025年，莎拉已经面对过一次弹劾风波，但由于菲律宾最高法院宣布弹劾程序违宪，案件进程被终止。

莎拉表示，13日参议院发生的事件反映出行政和立法部门之间关系紧张，政府的行动正在加深政治分歧，并让民众对国家政治走向产生担忧。

菲律宾民调机构“WR数字研究”（WR Numero Research）的首席执行官克利夫·阿圭勒斯表示，尽管参议院不太可能判定莎拉有罪，但持续数周的公开审理可能会损害她的形象。“菲律宾政治中已有先例：经历过这类曝光的人最终会在选举期间失去公众支持。这应该让她非常担忧。”阿圭勒斯说。

在高层政治人物“内斗”之时，菲律宾正因中东冲突深陷经济危机。由于能源进口依赖度超过90%，在伊朗局势严重影响全球能源市场暴应的背景下，菲律宾政府3月24日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尝试采取暂停征收液化石油气和煤油消费税、为交通行业司机提供补贴等应对措施，但实际效果有限。

据菲律宾媒体4月18日报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日对菲律宾政府的债务风险发出警示，称当前菲财政缓冲空间已十分有限，制约了菲政府加大经济支持力度的能力，呼吁菲当局实施更具针对性的财政措施，以有效应对当前能源危机。

截至4月，菲律宾一年内的通货膨胀率飙升至7.2%；2026年第一季度GDP增速放缓至2.8%，是自2009年以来（疫情期间除外）最慢的经济增速。5月11日，菲律宾比索下跌0.9%，成为亚洲表现第二差的货币。随着经济困境不断加剧，比索兑美元汇率预计将进一步跌至新低。

经济研究院高级经济学家Sheana Yue对澎湃新闻表示，面对中东战争可能带来的通胀压力，当前东盟各国央行普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从政策声明可以看出，东南亚国家的各个央行对通胀失控的风险高度警惕，并正竭力加以遏制，但同时也受到一个现实因素的制约：政府普遍预计经济将表现疲弱。

“菲律宾和泰国是最难以长期维持经济稳定的经济体。总体而言，对所有新兴东盟经济体而言，只要冲突持续甚至进一步延长（例如拖到今年某个季度，或在航道完全恢复正常通行之前），都将对经济增长造成严重拖累，并给财政平衡带来巨大压力。其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将是菲律宾和泰国，其次是印度尼西亚。”Sheana Yue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