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川普与蒋维佳在台上交谈。（盖蒂图片社）

“我看到在座各位都在坚守报道本职，

这正是我们的使命。”

作者：徐力婧

当地时间4月25日，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举行。

当晚8点15分，美国总统川普与总统夫人梅拉尼娅进入宴会厅，在台上就座。在魔术师热场表演后，川普的演讲环节即将开始。

现场视频显示，梅拉尼娅坐在川普右侧，川普左侧是一名华裔女性。川普正与她进行交谈，气氛轻松。

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枪声，撕裂了现场欢快的氛围。



·枪击发生瞬间，台上众人十分错愕。（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枪声传来时，梅拉尼娅很快意识到危险，川普则稍显迟疑。特勤局人员迅速围拢过来，将川普团团护住，一边高喊“趴下、保持隐蔽”，一边掩护台上众人撤离。

坐在川普身边的华裔女性则拉起裙子，跟在特勤人员身后，与川普、梅拉尼娅一同撤离。



·枪击发生后，现场一片混乱。（英国广播公司）

随着现场视频的传播，她的身份引发了外界关注。她是现任白宫记者协会主席、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新闻部高级白宫记者——蒋维佳。



奔赴危机现场，而非转身逃离

据蒋维佳事后回忆，枪声响起时，“我脑子里没有第二个念头，只能以最快速度匍匐到地面上”。宴会厅内，数百名参会者趴在桌下躲避，现场一片混乱。

蒋维佳回忆，参加晚宴的不仅有她的媒体同事，她的父母和丈夫、7岁的女儿也在现场。混乱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父母的轮椅在哪里？谁来管他们？”她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她害怕吗？她在哭吗？我想抱着她。”

几分钟后，警报解除。令人意外的是，蒋维佳重新走上主席台，做了一个简短发言。



·枪击发生后，蒋维佳回到台上进行简短发言。（福克斯新闻视频截图）

作为晚宴组织者和白宫记者协会主席，她先告知大家：总统、总统夫人及现场宾客都安全无恙。此时，现场响起掌声。接着她又宣布，川普总统将在30分钟内召开新闻发布会，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也将在30天后重新举办。

介绍完相关情况后，她在演讲最后强调了记者的使命：“新闻业是一项公共事业。每当紧急状况来临，我们奔赴危机现场，而非转身逃离。我看到在座各位都在坚守报道本职——这正是我们的使命。”



·蒋维佳（第一排中）在电话中等待枪击案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几个小时后，蒋维佳又现身川普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并成为第一个被点名进行提问的记者。

在媒体提问环节，川普示意蒋维佳先问。她站起来，按下麦克风：“总统先生，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您能跟我们描述一下，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您脑子里在想什么？”

川普沉默片刻，答道：“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托盘掉地上了，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枪声。”



·在枪击发生后，川普召开记者会。（美国NDTV电视台）

记者会结束后，美国多档新闻节目对蒋维佳进行了电话采访和出镜连线，让她回顾枪击现场及记者会上的经历。外界对她作为活动组织者以及记者的表现给出了广泛好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资深记者弗拉基米尔.杜蒂耶也对她的“专业素养、沉稳坚韧与敬业奉献”大为称赞。

众多美国政界人物、跨党派人士、新闻团体都罕见地一致认同：蒋维佳在混乱中始终保持冷静与清醒，协调安全、传递信息、掌控全场。川普本人也评价道：“她做得很好。她拼尽全力保护大家，很棒。”

不过，对于川普来说，蒋维佳曾是一个让他头疼的“老对手”。在他第一任期内，蒋维佳几次在采访中与他“硬刚”，甚至她的追问曾逼得川普愤怒离场。



不避讳谈自己的华裔身份

1983年，蒋维佳出生于中国厦门。两岁时，她随父母移民美国，定居在西弗吉尼亚州一个仅有5000人的小镇巴克汉农。

蒋维佳的父母经营着镇上唯一的中餐馆，每天工作时长超过15个小时。童年的蒋维佳常常站在收银台后面，望着父母忙碌的背影。



·幼时的蒋维佳与父母。（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视频截图）

13岁时，蒋维佳迎来人生中一个重要节点。她开始在全美学生新闻节目“第一频道”担任记者，第一次站在镜头前进行新闻报道。

高中毕业后，蒋维佳考入美国历史名校威廉与玛丽学院，主修哲学、辅修化学。这个专业组合为未来成为调查型记者的她，构建了厚实的知识储备。

大学毕业后，蒋维佳进入雪城大学攻读广播新闻学硕士。2006年，她正式踏入新闻行业。

从地方台起步，蒋维佳先后在马里兰州WBOC电视台、巴尔的摩WJZ电视台、纽约WCBS电视台等机构工作，几乎跑遍了美国东部城市的新闻演播室。在一次次深夜突发报道、实地采访以及地方选举直播中，她逐渐积累起专业能力。

2012年，蒋维佳加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年后，她被提拔为高级白宫特派记者，正式踏入美国政治权力的核心报道圈。



·工作中的蒋维佳。（盖蒂图片社）

此后，她参与报道了众多政治新闻事件。从川普竞选总统，到前“第一夫人”巴巴拉·布什的葬礼，再到川普与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会晤，在这些重大新闻现场，都有她进行专业解读的身影。

蒋维佳和川普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2018年。

当时，川普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被指控性侵。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蒋维佳当面向川普追问卡瓦诺的提名问题，她一句接一句地追问，却不断被川普打断。

川普当众对她说“坐下”，但不肯放弃的蒋维佳一直站着。这次“硬碰硬”，让整个白宫记者团第一次记住了这张华裔面孔的名字。



·2018年，蒋维佳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向川普提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视频截图）

2020年，疫情席卷全美。数万人病亡，经济遭重创。川普政府因抗疫不力备受诟病，但川普本人却仍在公开场合反复强调一件事：美国的病毒检测能力“世界领先”。

同年4月的一场发布会上，蒋维佳质问川普：“为什么你要反复强调病毒检测是一场全球竞赛？为什么非要争这个‘第一名’？”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美国已有超过8万民众因疫情丧生。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你还在庆祝检测数字？”



·2020年，蒋维佳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向川普提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视频截图）

川普试图绕开回答。但蒋维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你当初不认为病毒会大肆传播，你承认吗？”

面对连环追问，川普突然调转枪口，针对起她的华裔身份：“别问我，你应该去问中国。”

蒋维佳愣了一瞬，摘下口罩，反问：“先生，你为什么要特意对我说这句话？”川普连忙解释，说不是专门对她，而是对“任何提出这种烂问题的人”。

蒋维佳平静地回应：“这不是一个烂问题。”

紧接着，发布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川普匆匆宣布结束，说完“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参加发布会”，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演讲台。

这场记者会的视频迅速发酵，数小时内播放量上千万，更多人站出来力挺蒋维佳，“#StandWithWeijiaJiang”（“力挺蒋维佳”）成为热搜话题词。

当时，美国国会亚太裔核心小组也发表声明，谴责川普将记者的问题与她的华裔身份挂钩，认为这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随后，川普“甩锅中国”“歧视华裔女记者”的行为遭到评论人士猛烈批评。

蒋维佳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她追问“为什么专门对我说”，是因为感受到了川普回答时语气里的微妙差别。她从不避讳谈自己的华裔身份，在社交网站上的简介中也写着“在中国出生的西弗吉尼亚州人”。

2025年，蒋维佳正式出任白宫记者协会主席，成为该协会成立一百余年来首位非白人女性主席。



还怎么“破冰”？

此次，川普首次以总统身份参加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并主动与蒋维佳缓和关系，被外界看作是他与媒体的“破冰之举”。

多年来，川普与美国主流媒体关系紧张，对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也心存“芥蒂”。2011年，他曾作为嘉宾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遭到时任总统奥巴马和主持人轮番嘲讽。上任美国总统后，他在第一任期及第二任期的第一年也都曾抵制参加晚宴。



·枪击发生前，蒋维佳在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发言。（《纽约时报》）

然而今年，川普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他解释称，因协会“非常友好”地邀请他做“荣誉嘉宾”，又恰逢美国建国250周年，而且“很多记者承认他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所以决定受邀出席。

辽宁大学美国与东亚研究院院长吕超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川普是历届美国总统中与媒体关系比较紧张的，他此次出席晚宴意在缓解中东冲突后媒体对他愈发强烈的批评。”

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李海东认为，川普及共和党人当前的处境用“内忧外患”来概括毫不为过。在内部，通胀高企导致民众生活成本持续增加，对立情绪持续深化；在外部，则面临着复杂的战争等外交难题。他说道：“川普想借参加晚宴缓解媒体敌意，向外界尤其是美国选民群体展示一种姿态——他依然是一个试图团结不同声音的政治人物，从而为今年共和党的中期选举进行一定程度的‘补救’。”

不过，李海东也指出，川普此次参加晚宴虽然一定程度缓解了媒体对他的负面渲染，但对实质性改善与媒体的关系意义不大。

按照历年传统，白宫记者协会晚宴设置对总统的即兴吐槽环节，但今年主办方称“为避免政治分裂”取消了该喜剧表演。但这未能阻挡媒体对川普政府的质疑，就在晚宴举行的前几天，超250名记者和多家新闻机构签署联名信，向白宫记者协会施压，要求其在晚宴上“强硬表态”，就川普长期攻击新闻媒体发表“捍卫新闻自由”的声明。

而枪击事件的发生，无疑给此次“破冰之举”蒙上阴影。李海东认为：“枪击事件让美国公众再次意识到美国社会治安堪忧，枪支泛滥问题积重难返。”

他进一步补充：“实施枪击的枪手受过良好教育、拥有体面工作，堪称美国社会的‘精英阶层’。开枪前10分钟，他给家人发了一段遗言，表示将美国政府官员列为袭击目标。这起枪击事件绝非偶然，而是美国现有内部危机总爆发的一个缩影，在客观上映照出了川普执政面临的严峻挑战。”



·美国媒体发布的科尔·托马斯·艾伦硕士毕业时的照片。（美国NDTV电视台）

吕超则认为：“此次事件与川普第一次遭枪击事件不同，那次事件意外提升了川普‘坚强’形象，而此次事件则发生在他民意支持下降、与媒体矛盾加深、在野党全力反击时，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选情极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