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家庭故事:我是听障者,也是女同性恋
2026-04-10 21:26:2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出色伙伴

甘草在旅游途中所摄
01 妈妈嗓子哑了,我的嗓子打开了
人们都说要把精力放在主要矛盾上。我们一家人的精力就放在了我的听力障碍上。
出生没多久,妈妈爸爸就发现我对声音没有反应,妈妈的直觉很敏锐,迅速吩咐爸爸一起带着我去医院检查。
检测报告很快就出来了,医生宣判:这就是耳聋,而且是双侧极重度耳聋。
在90年代,这意味着,残疾证里会写上最严重的“一级残疾”,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讲话。
妈妈爸爸不死心,带我去其他医院检查,在奔波中,他们艰辛地得到了一线生机:孩子尚有希望,可以佩戴助听器。
为了跟宝贵的语言习得期争分夺秒,妈妈决定,让我尽早、尽快戴上助听器,即便这对小耳朵还没完全发育好,庞大、笨重的耳背式机器,也足以把耳背皮肤压得发红。
我的耳朵成了一个整天扛着重物的工人,完全闷在沉沉的水泥袋里,直不起腰来。
佩戴助听器后,主要矛盾还是没有消失。对于听障人士来说,学说话哪有那么简单?
我戴着助听器上了幼儿园,就像堂吉诃德拿着长枪去挑战世界,一再碰壁。

对我来说,世界常常如同深山小院般寂静
我什么也听不清楚,老师在跟大家说什么?老师手指下的钢琴键又在说什么?小朋友们为什么不跟我玩?我站在陌生的幼儿园里,一脸茫然,与世界脱节。
妈妈发现后,果断让我从幼儿园退学,她知道,把我丢在那里,纯属浪费时间。
她辞去工作,开始亲自教我说话。
在妈妈的努力下,我成功地发出了声音,喊妈妈、喊爸爸。妈妈嗓子哑了,我的嗓子打开了。
尽管比同龄人开口晚得多,幸运的是,我可以带着含糊不清的口音就读普通小学。
独自生活在健听人的世界里,我无时无刻都要跟听力障碍作斗争,在别人看不见的战场里竭尽全力。
这份最核心的矛盾,始终如影随形。在它的笼罩之下,其他所有矛盾都被悄悄遮蔽,难以被看见——譬如,我的性取向。
02 不安中的免死金牌
我的性取向跟我的听力障碍一样,都显露得很早。
小学六年级时,我在方格本上写满了班长的名字,每个笔画都写得方方正正,顶满了格子,有人问我,我就美名其曰这是在练字。
班长是个漂亮的女孩,她心胸开阔,乐于助人,总是为同学们着想,力所能及地帮大家忙。
我不知道这叫做喜欢,身边情书来来往往,都是男孩女孩之间的事,我困在这种无法命名的情愫里。
直到高中,我开始读到有关同性恋的资料,这才后知后觉。我为那些勇于出柜的人感到振奋。
可是,也有一些可怕的资料给“同性恋”三个字染上了恐怖色彩,比如报道说有些父母送孩子到精神病院接受电击,只因为相信性取向可以矫治的荒诞言论。
父母对我的残障一直很包容,因此我对他们有天然的信任感,我打心里觉得,既然残障不是错误,无需遮掩,那性取向也是如此。
尽管我也害怕精神病院的阴影,但我还是决定写封信出柜,我首先选择了爸爸,因为妈妈一向严格,但爸爸还有宽容的时候。
我写了一封信给爸爸,正式对他出柜,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答复。

独自走在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路上
很快,爸爸就回了一封信给我,他安慰我:“没关系的,先专心高考。”
爸爸的字非常漂亮,也很有力,拿着这封信,就像拿着诏书,这是块免死金牌,至少我可以不用担心被送到精神病院了。
站在这个安全线上,我放心地去找妈妈进行深入谈话。年少的我,想用科学知识说服妈妈,我会突然问妈妈:“妈,你知道同性恋吗?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个同性恋吗?”
有一次,跟妈妈并肩骑自行车,我又开始给妈妈科普同性恋这个概念。
说得多了,妈妈也察觉出了我的意图,她气得脸红脖子粗,说:“有病!”然后狠狠地蹬着自行车远去。
我也蹬起我的自行车,冲到她身边,说:“这不是病,自然界也存在的!”
妈妈坚决否认,拒绝跟我继续谈下去,在自行车链条吃力的摩擦中,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03 我被彻底掀翻了
严重的听力损失与近视绝不可同日而语。
近视的人戴上眼镜,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近处的一切细节,但即便佩戴了助听器,我依然是个身为一级残疾的听障者,并不会因此变成健听人。
日常生活中我有很多声音都听不见,公司茶水间的话题、擦身而过的问候、餐桌边的闲谈,对周遭动态的、瞬息变化的声音世界,我几乎是一概不知。
我只能跟人进行一对一的交流,站在人堆里,就成了透明的异乡人。在声音的加持之下,人们的神情变得如此陌生,只靠双眼,我无法解读。
面对无时无刻的孤独和巨大的苦闷,我常常第一时间向父母倾诉,他们会想方设法安慰我、鼓励我。
他们从来不让我藏起自己的助听器,总是让我大大方方地出去社交。
妈妈教我:“你要大声地告诉同学们,‘这是助听器,是帮助我听见声音的,你们不可以随便碰哦!你们跟我讲话时请说慢一点哦!’”
于是我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都会告诉周围人,挺起胸膛,用科普的姿态进行“宣讲”,这为我赢得了独立安全的空间,在校园时代,很少有人怀揣恶意来犯。

这是我的耳背式助听器,很多人看见都会好奇地来问
与残疾不同,性取向话题成了我们家微妙的禁区。
在家里,父母不愿意跟我谈这个话题;同时也会严肃地告诫我,千万不能往外讲,这是为你着想,后果会很严重。
他们也极力劝我,你喜欢女孩子是因为跟男生接触少了。
终于有一次,他们搬出了一个无比坚固的理由:男性的声音大多是属于低频,而你的听力低频损失严重,因此听不清男性讲话,从小苞男性的接触也格外少。所谓的“喜欢女生”,是听力障碍导致的先天局限,根本不是你的自然本性。
像卡夫卡笔下的脆弱甲虫,我一下子被这番话掀翻了,四脚朝天,怎么也翻不过来,我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段话隐含这样一种逻辑:因为你无法听清楚,所以你的生命经验存在空白,你的认知也有所欠缺,你的判断站不住脚。
父母原本接纳了我的残障,现在却通过我的残障,对我进行了极深的否定。
我感到十分压抑。我想选择自己的人生,想要自己探索所有的可能性,可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这么简单的判断我都可能作错。
也许,爸妈说的没错,我是一个经验有所欠缺的残疾人,我真的能独立作出选择吗?
我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了怀疑,连带着,我更加不敢相信自己。
04 躲在柜子里,潮湿发霉
在微妙的窒息感中,我逃得远远的,独自到外地工作,跟父母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我在工作中遇到了更多不便,常常需要对方重复几遍关键词,甚至整个句子;高度依赖读唇语,需要对方摘下口罩,当着我的面放慢语速讲话;平时无法接听工作电话。
这些不便无法隐藏,即便跟陌生人接触,三两句话后,对方经常会问我:“你是外国人吗?”“你的口音很不一样。”
幸运的是,经过埋头努力,我还是在岗位上做出了一些业绩,通过跳槽,也涨了不少薪水。
可是我的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更快乐,我越来越迷茫。
我把性取向塞进了柜子,连带着一部分的我也失去了发声的力量。我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何在,不敢相信自己有爱的能力。
我的一部分躲在幽暗的柜子里,剩下的部分也跟着潮湿、发霉。

那些年我的心情总是阴阴的
我没有学会为自己的需求站出来,遇到听力上的不便,只知道自己咬牙忍着。每次交谈,我都很紧张,全神贯注地倾身聆听,生怕给同事带来麻烦。
这些压力我不知道如何向父母诉说。
闷在柜子里的我,也没有机会去探索自己。我不知道如何掌握与人交往的分寸,不知道如何大方地欣赏女性朋友,不敢跟有兴趣的女孩接触。
我跟自己的残障抗争,奋力挣扎,逆水行舟;也假装自己是个直女,把自己打扮成最没有性张力的样子,我怕不小心露出自己的欲望,怕自己的欲望写着大大的“女同性恋”四个字。
我极力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有一次,关系比较要好的同事忽然问我是不是拉拉。我僵住了,心想,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一瞬间,我的头顶上仿佛开了扇窗户,但我不敢伸出去透气,我怕这扇窗背后是虚假的风景,我怕打开窗户,碰到冷冷的墙壁。
这种拧巴的状况渐渐影响了我的整个生活状态,将我的生活逼到死角,迫使我的观念发生转变。临近30岁,回到家乡再度面对父母,我终于意识到:必须要全然接纳自己。
05 出柜永不停止
面对父母,一有机会,我就会表达自己的痛苦和憋闷,告诉他们我对女孩子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爸爸并不怎么操心,他觉得只要我把经济水平提上去,什么都不是问题。
妈妈就担忧许多,她经常跑过来对我说,她不阻止我跟女孩子谈恋爱。
我知道这样的话往往还有下半句——不阻止A,并不意味着关闭了B——果然,妈妈跟着就问我是否需要考虑相亲。
经过这些年,我成长了,父母也在成长,我们早已不再针锋相对。
妈妈的语气很委婉,我的心态也很平静,很多时候,我只淡淡地说一句:“妈,我喜欢女孩子。”
平静得像在播报一则天气预报,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妈妈,这里是赤道地带,气温恒定32度,根本不会下雪的。
有时候,我也会直接打比方,尽可能形象地让妈妈理解:“妈,你这样做无异于把一条鱼丢出水面,强迫它在陆地上呼吸。”
我嘴上温柔,立场坚定。

我开始在生活中使用彩虹元素,默默彰显身份
正视自己的性取向后,我也开始在拉拉软件上跟附近的女孩聊天,很幸运,date了一个蛮不错的女孩子,她叫小君,性格活泼开朗。她是在我正视自己之后,谈的第一个女朋友。
我们还在暧昧阶段时,我邀请她参加一场同性恋亲友活动,我也请妈妈一起参加,顺便看看我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
妈妈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我开着车,载着妈妈一起去接小君。初次见面,妈妈对她很热情,在车上跟她一直聊天,除了对晚辈的关心之外,妈妈也小心地询问了她:你也喜欢女孩吗?你父母是否知道?
小君回答得坦率诚恳,她很笃定自己的性取向,但也不会告知父母,自己已经独立在外工作,父母没有必要知道。
面对小君的回答,妈妈没有激烈地反驳,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只是安静地倾听。
其实,妈妈能问出口,也让我惊讶,毕竟之前她觉得“同性恋”三个字很烫嘴,提都不会跟我提。
活动上,妈妈看见了同性恋家长、关心养老问题的同性恋者,还有探讨同性恋议题的大学教授。
我听得很专注,忽然,小君悄悄提醒我,妈妈在擦眼泪。
妈妈在我面前一向很强势,当她露出脆弱的模样时,我就会紧张而拘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我尴尬地坐直了身体,也不敢去抚摸妈妈的后背,怕一摸,她会哭得更厉害。
活动期间,我找了个机会轻声问妈妈,怎么了,是不是哭了?
没想到,妈妈很嘴硬,说只是干眼症而已。
活动结束后,妈妈也没有对我说她的感受,像个拧紧的瓶子,坚决不开口,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我选择退一步,给她时间慢慢消化。
我在家里逐渐提高自己的表达频率,一开始面对爸妈,我也觉得“同性恋”这个词烫嘴,说之前总是会犹豫0.5秒。说多了,就不犹豫了。
隔了将近一年,我又邀请妈妈和小君一起吃饭,就在小君公司附近,我们三围在大锅旁边,吃得热气腾腾。
我还参加拉拉举办的登山活动,当晚回家后,我把合照给妈妈看,兴奋地分享爬山见闻,妈妈突然问了一句:“她们都喜欢女孩子吗?”
我点头:“是啊。”
妈妈说:“哎哟,怎么都看不出来呢,看起来就跟身边人一样,没区别。”
面对这天真的发问,我笑了:“是呀,同性恋跟普通人没有区别,她们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
就这样,日子慢慢地过去,父母的接受度越来越高。
再后来,我跟第二个女朋友绿在一起了。恋爱期间,我会把我们的小日常分享给爸妈,爸妈也都专心地听着,还会接过我的话题。

我捧着绿送的花,拍了照发给妈妈看
有时候,他们下意识把绿视作我的好朋友,妈妈甚至会说出一些略显冒犯的话:“什么时候你们各自找个男朋友就好了。”
也有的时候,妈妈会主动向我传授她和爸爸之间的恋爱经验,教我如何在亲密关系里,与绿好好沟通。
我明白,我也要尊重妈妈的成长节奏,不能强求她一下子脱离旧有观念的束缚。
妈妈的摇摆和矛盾,恰恰是她在努力靠近我、试着理解我的证明。
周末,我常常会邀请绿到家里来。爸爸下厨做饭,给她吃热乎乎的煮玉米;妈妈则跟她坐在沙发上聊天;她们说话说得快了,我听不清楚,就插一句嘴,妈妈和绿都会放慢语速再给我说一遍。
我养的小狈也围着绿团团转,时不时扑到她身上,热情地舔她的脸。
绿穿着我的整套睡衣,毛绒绒的,阳光晒到她的身上,暖暖的,她的红头发也闪着光。
我嘴角上扬,把她和小狈一起拥入怀中。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不是Happy Ending,生活如流水奔涌向前,故事不断发展,我们一遍又一遍,出柜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