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今年最具噱头的美剧完结了。由于聚焦美国已故总统肯尼迪的儿子小约翰·肯尼迪的婚姻故事，该剧一度被观众调侃为“美国王子爱上在CK叠衣服的我”。但在这部名为《爱情故事》的剧集中，爱情也许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已故美国前总统的儿子、号称全世界最性感的男人，爱上了一个从服装店销售做起的平民女孩，他们在全纽约的狗仔面前相识、约会，相爱、遛狗，吵架、求婚、冷战……但在不到四十岁时，丧命于飞机失事。

这是最近一部名为《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的美剧所讲述的故事，它改编自2024年出版的一本畅销书，有虚构部分，但依托的也是真人真事。



剧中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印度餐厅，在戏外成了网友们的打卡点。（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肯尼迪家族是美国最具政治影响力的家族之一。1963年，46岁的总统约翰·肯尼迪遇刺早亡，他的儿子小约翰·肯尼迪继承了父亲的美貌，但对仕途没什么兴趣，在20世纪90年代的纽约办起了政治名人杂志《乔治》，一举一动都被媒体镜头捕捉。

女主角卡罗琳·贝塞特出身中产家庭，从波士顿CK（指美国时尚品牌Calvin Klein）零售店的店员，一路打拼到纽约总部做到公关核心层，动动手指，就能让素人男模成为时代广场巨幅半裸海报的主角。



卡罗琳在CK办公室，空间设计和人物穿搭都代表极简主义美学。（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一对俊男美女跨越阶级和世俗相爱却难逃悲剧宿命的剧情本身已经足够吸睛，再加上剧中一片“经济上行期”的时尚之美，很难不令人沉浸在上世纪末纽约的辉煌泡泡里。但生活在2026年的我们，也会带着今日之目光，去重新审视这个故事。

它把人拉到反思“公与私”关系的场域。当这对恋人在公园吵架的一举一动都被狗仔捕捉，当他们目睹同时代的戴安娜王妃在狗仔的追逐中出车祸而亡，剧集还原的是电视、纸媒高度发达年代里的名人围猎现象。但在如今这个一切隐私都可以被“开盒”的互联网环境里，问题落到普通人身上，只会更加严峻。

它也帮我们站在女性主义思潮里，去重新审视女主角卡罗琳的“灰姑娘”蜕变史。一个如此有生命力的女人，如何在自己的事业里开疆拓土，在爱情游戏里掌握主动权，却在进入婚姻后，被无处不在的舆论暴力和来自权力上位者的压迫裹挟，最终足不出户，导致凋零。

剧集虽名为《爱情故事》，但看到后面，你会发现，爱情也许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那架夺命飞机。（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2026年了，还能看俊男美女互撩

剧集开篇，便是故事即将收尾的画面：1999年，小约翰和卡罗琳以及她的姐姐一道，登上那辆小飞机，悲剧即将发生。现实里，空难发生后，《纽约客》杂志封面是戴着黑色丧服面纱的自由女神像。



（图/The New Yorker）

由开篇我们已经知道这段爱情故事不会有好结局，但时间立刻倒回到七年前，剧集氛围也随之进入到了浪漫喜剧频道，用网友的话来形容，“这年头男帅女美、相互拉扯的戏真的不多了。”

一个热知识是，小约翰卡罗琳夫妇在现实中也是绝顶漂亮的一对璧人，当年很多街拍图也被大家翻出来一遍遍地看。剧组在选角造型上花了大功夫，试图去还原这对顶流伴侣的名利场生活。



对比剧集（上）和本尊（下），很多人依然觉得还原不出这对CP的神韵。（图/Adoro Cinema）

演员萨拉·皮金饰演的卡罗琳，还原本尊的一头金发，把山本耀司、川久保玲、Prada、CK等品牌穿上身，自在地行走于街头，成为纽约20世纪90年代的女人们争相模仿的人。剧播出后，#CarolynBessettestyle 的话题也随即在社交媒体爆火，带动一股极简主义的复苏潮。而小约翰的扮演者保罗·安东尼·凯利也是身材火爆，被美国媒体戏称“把90年代男性气质里特有的旺盛胸毛带了回来”。

剧情上，顶着“美国王子爱上在CK叠衣服的我”的短剧般梦幻的噱头，俊男美女顶级调情场面也相继上演。即使是面对“全世界女人都不会拒绝”的小约翰的搭讪，卡罗琳也不为所动，“我才刚认识你，说不定你是连环杀手”，她丢下一句“你知道我在哪里工作”，就走了。小约翰要见到她，还得去CK做一套衣服，送上无数次鲜花，才能博得和她的一次约会。虽然看起来有点老套，但美人玩欲擒故纵的游戏，总是很好看的。



白男白女推拉教学现场。（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电视剧通过戏剧化的张力，展现了两人感情里的推拉，有他们和前任、家族成员的各类互动，也有在小约翰位于纽约翠贝卡街区住处的甜蜜日常。这些细节填补了所谓正史的空缺，也在剧外形成了可以预料到的争议，包含肯尼迪家族成员在内的很多人跳出来，指责剧情失实，利用他人悲剧赚黑心钱。

比如，剧集对小约翰前女友、演员达丽尔·汉娜的塑造比较负面，她自恋、爱抱怨、举止不当，小约翰的母亲杰奎琳也不喜欢她。汉娜本尊在《纽约时报》发文反驳，这个电视剧里的角色、行为与实际生活里的情况都不符合，她从来没有像剧里那样，未经邀请就闯入杰奎琳去世后的守灵仪式。



以达丽尔·汉娜为原型的角色（左）比较有争议。（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另一个有意思的场面是小约翰和卡罗琳在公园吵架的戏份。现实生活中，狗仔们的确是拍到过他们的争吵画面，根据传记作家的描述，理由其实比较“平淡”，是因为小约翰被朋友们占了便宜，卡罗琳觉得他任人欺负，有些打抱不平。但到了剧里，这场争吵的焦点，落到了女方犹豫嫁给男方，觉得他是个被惯坏的孩子，男方很生气，还夺走女方手中戒指，从公园到街上，吵架愈演愈烈，背景里还都是无处不在的快门声。最后，剧情还是回到了“卡罗琳答应求婚”。

一出激烈的戏，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满足了编剧推动剧情的需要，也让观众们魂穿狗仔队，就像是蹲在自家窗户，看完了这对情侣区别于体面阶层之外的、普通人的另一面。从这个维度来看，作为电视剧的《爱情故事》可谓是精彩的。



著名的吵架戏，持续了十几分钟。（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是名人塑造了自己，

还是媒体塑造了他们

除了展现核心的小约翰和卡罗琳的感情生活，《爱情故事》这部剧还带出了这个美国最负盛名的名人家庭的一系列往事，家族成员的一举一动都是电视报纸的头条。正如前第一夫人杰奎琳所言，“我们在别人的客厅里长大……大众总是一手捧着鲜花，另一只手捧着石头。”

这部剧的时代背景是不可忽略的：20世纪90年代欧美媒体的商业化演变，带来了小报的扩张和直播电视的发展。前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我们常说的狗仔，后者因为24小时的实时直播需要不断填充素材，它们共同指向了对名人私生活的追逐。



演员娜奥米·沃茨饰演杰奎琳·肯尼迪。（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在英国，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太阳报》《每日邮报》；在美国，就是《爱情故事》里一直会被提及的《纽约邮报》《每日新闻》。这些媒体的共性就是通俗意义上的“煽色腥”，以耸人听闻的标题见长，吸引人买来追看。

《爱情故事》中，有段情节是小约翰和卡罗琳吵架吵到一半被电话打断，他们打开电视，看到媒体直播戴安娜王妃出车祸的消息。戴安娜的去世，带给这对夫妇极大的打击。卡罗琳在进入婚姻之后，也长期被狗仔围追堵截，甚至已经到了不出门的地步。而从小在各种闪光灯里长大的小约翰，即使痛苦，也无法真正共情卡罗琳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心情，这也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了危机。



小报以创新词语调侃名人为乐趣，此处是指小约翰又没有通过法考。（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有些人会拿《爱情故事》和英剧《王冠》来对比，同为传记剧，它们的画面都很有质感。《时代》杂志在一篇报道里写：“它们都呼应了一个命题，即持续不断的外部审视对一个家庭的伤害，因为家族成员会被迫将面子置于人际关系之上，将传统凌驾于爱情之上。”尤其是像卡罗琳或者戴安娜那样没有在这种漩涡中成长起来的人，多么难以适应这种生活。

有意思的是，相比较《王冠》去思考英国君主制对整个国家乃至全球政治的影响，美国视角里的肯尼迪家族，并无君主之实。这一方面使得小约翰依然可以自由自在地骑着自行车穿行街头，或者毕业时去印度来一次背包旅行，杰奎琳也想要儿女去过某种正常小孩历经的生活。

但另一方面，由于肯尼迪家族集全球注意力于一身，小约翰短短的一生，也一直活在那个充满魅力的前总统父亲的阴影里。他大学想做演员，但母亲顾虑太多，直接禁止剧评人去看儿子演的戏；他法考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随后创办了《乔治》杂志，聚焦政治名人的报道，但大部分的广告客户，都是看着他家族的影响力才来投钱。没有人真正在意，一个顶着如此多噱头的“美国王子”，能做出什么独立事业。



纸媒黄金年代，小约翰创办的杂志吸引了无数广告商。（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或许，对于一个耀眼的政治家族而言，在媒体面前经营好自己的形象，就是终其一身的事业。研究名人文化的澳大利亚学者Graeme Turner认为，名人是媒体生产出来的可持续叙事，他们的核心资源是可见性。

无论是约翰·肯尼迪在电视直播里意气风发地战胜老态龙钟的对手尼克松，还是后来他在达拉斯的遇刺，抑或是小约翰和卡罗琳飞机出事的那一天，这些非常具体的时刻，都因为媒体的在场，而成为普通美国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种谈资。以至于普通美国人甚至会觉得，自己在和这个家族一起变老。

从这个维度上来看，虽然大家都厌恶极了那种拿相机怼脸就拍的狗仔，但在那个移动互联网没有普及的年代，在那个你不打开电视或者报纸，就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巨变的时代，没有这些人的参与，也许可能就不存在一个跌宕起伏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政治家族，和那一段短暂热烈的跨越身份阶级的爱情故事。



飞机失事后，媒体对这对夫妇的报道。（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夸她的，和骂她的，是一帮人

《爱情故事》这部剧里，女主角卡罗琳无疑是最特别的存在。她本不属于聚光灯，却因为和小约翰的婚恋进入到了所谓的公共领域。从古至今，灰姑娘故事总让人津津乐道，但放在今天这个女性主义思潮涌动的时代，大家也会对这种老套叙事打上一些问号。



社交媒体上，大家开始种草卡罗琳同款。（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剧集前半段，我们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职场女性的模样。卡罗琳在波士顿商场CK店铺工作中，被高层目睹其安抚顾客的表现，进而调升到纽约总部工作，又在一步步努力下，做到了品牌公关核心岗位。她住在临街靠窗的大楼公寓里，有不同的约会喝酒对象，有独到的时尚眼光和绝佳的穿搭品位。

当CK创始人要求：“我想要一个让我们的顾客能灌输他们幻想的人当模特。”卡罗琳还能顺手把约会中的门童小扮pick出来，打造成新广告的主角，可谓事业爱情啥也不耽误。她无疑活成了都市丽人想象中的完美样子。



Calvin Klein和它极具识别性的视觉符号。（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能看到，这种“中产出身、有事业、有能力、有爱情”的女性形象，本身就是90年代后女权主义最典型的范本——她看起来拥有一切选择，但这些选择本身早已被预设：如何工作、如何爱、如何变得好看，甚至如何显得毫不费力。所谓自由，更像是一套被精心设计的生活方式。

而论及卡罗琳最初吸引小约翰的原因，在于“这个女人不一样，也许是第一个不想把恋爱公之于众的人”。在公园争吵的桥段，小约翰对她说：“我不需要你变化，我想要你把我从我的世界里拉出来。”但现实却没那么简单。

当卡罗琳答应求婚，进入到和小约翰的婚姻关系之后，剧集立刻呈现出某种急转直下的舆论。无论你是多么耀眼的女人，嫁给全世界最性感的男人后，你就成了陪衬，狗仔只会盯着她的肚子而不是脑子。先前她作为都市丽人被夸赞的“冷艳感”，到了豪门媳妇的角色中，就会被认为是不配合媒体拍照，是不讨好的冷脸。



Calvin Klein前妻Kelly Rector因剧集播出，在社交媒体上晒出曾经一起共事的卡罗琳的旧照。（图/Instagram@kellyaklein）

当卡罗琳意识到自己的“名气”会给供职品牌带来困扰时，她主动辞职，远离了她引以为豪的职场，随后闭门不出，精神抑郁，乃至绝望。也有网友评价，被惯坏的小约翰在面对妻子的情绪崩溃时，逃避反击的姿态，像极了NPD的模样。

当然，正如很多媒体在评论《爱情故事》时所说，由于编剧笔力所限，剧集呈现的人物性格依然是非常片面的，现实生活会更复杂。庆幸的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童话般的爱情故事背后，那些亲密关系里的不平等，以及女性在豪门政治中的牺牲。

此外，虽然篇幅不多，《爱情故事》还是呈现了肯尼迪家族里女性“内助”们的多面性。比如杰奎琳弥留之际和神父告解，回想自己如何去面对丈夫的突然去世，那是一种既恨其花心，又要维系家族政治遗产的纠结；比如小约翰的姐姐卡罗琳（Caroline）也曾叛逆过，但大多数时候她依然隐忍，在母谴磨世后，继续照顾不省心的弟弟，一边顾及家门的荣光和体面，一边又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孩子，免受外界打扰。两个卡罗琳之间，有互相欣赏，也有埋怨不解。



活成了传奇的杰奎琳，也活得很累。（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

对于女性名人而言，被观看从来不是中性的：她们既要成功、独立、得体，又必须持续提供情绪价值、亲密与可被理解的形象。一旦拒绝配合，这种“不配合”本身，就会成为新的叙事素材，被反复放大与解释。

当我们回看这段被称为“爱情故事”的往事，也许更值得在意的，并不是爱情如何发生或破裂，而是身处其中的人，如何在持续的注视之下，被一点点改写成他人期待中的样子，又如何在挣扎中保存自我独特的那一部分。

从90年代的狗仔镜头，到今天无处不在的社交媒体和算法推荐，观看方式不断变化，但逻辑并没有消失，甚至媒介对个体生活方式的侵入会更加深入，而观看对象也早已不再是名人权贵，任何一个素人、一段亲密关系、一段聊天记录都能够被全天候审视和批判。当公私不再有明确界限，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这也许值得更多思考。



（图/《爱情故事：小约翰·肯尼迪与卡罗琳·贝塞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