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裸体雕塑穿衣：一场“挑动性别对立”运动

长平观察：给裸体雕塑穿毛衣——丹麦的一场“挑动性别对立”运动

在中国脱口秀演员小帕被微博禁言的同时，丹麦也发生了一场“挑动性别对立”运动。值此“三八”国际妇女节，时事评论作家长平就两起性别平等抗争事件进行了比较。



中国脱口秀演员小帕：“长大以后才发现整个社会都是我爹。” 资料图片图像来源: imago/IPON

（德国之声中文网）最近丹麦发生了一起“挑动性别对立”事件，乍一看和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再一看却大不相同。

路易丝·穆鲁普（Louise Moerup）是一位十岁男孩的妈妈，她每天早上送儿子上学时，都要经过哥本哈根市中心恩哈维公园，那里有一座维纳斯女神雕像。

去年圣诞假期，爱好编织的穆鲁普亲手织了一件吊带裙，套在那座雕像上，遮挡了纳斯女神部分裸露的身体。



一场抗议运动发生之后，丹麦政府宣布拨款150万美元，用于资助纪念历史上杰出女性的公共艺术作品。图为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林德霍夫宫的维纳斯雕像。图像来源: Raimund Kutter/imageBROKER/picture alliance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中国，西安华清池的杨贵妃塑像成为热点话题，原因是有网民投诉其裸体有碍观瞻，要求给她穿上“花棉袄”。

多年以前，因为央视新闻报道中给西方经典人体雕塑打上马赛克，引发网民群嘲，出现“给名画穿衣服”的“反反低俗”运动。

中国官方“反低俗”宣传的目的是文化保守和言论审查，本质上也是反对女性的自由。与此不同的是，西方也有女权主义者认为，艺术作品中无处不在的女性裸体助长了男性凝视。

不过，穆鲁普给维纳斯穿衣另有所谋。"真正让我想给她织裙子的原因，并不是她的裸体，"据《纽约时报》报道，穆鲁普说，"而是那些事业有成、应该被铭记的女性人物的缺席。织这件裙子，是我用幽默的方式让人们多看一眼，注意到那些缺席。"

她的意思是，这些女性题材的雕塑中，来自神话传说的抽象形象太多了，而历史和现实中应该被纪念的真实女性却遭到遗忘。

据一份报告统计，丹麦全国人物纪念碑中，有 484 座描绘了历史上重要的男性，而女性只有 43 座。公共空间中，来自神话、寓言和文化作品的女性雕塑（大多为裸体）则超过 120 座。

众所周知，和其他北欧国家一起，丹麦在性别平等方面走前世界前列。但是，穆鲁普不仅没有感谢政府做了这么多工作，却借一座维纳斯裸体雕塑来“挑动性别对立”。

她的这个“给名作穿衣”的思路，对于很多中国网民来说有些陌生，却在丹麦引发了广泛的共鸣。很快地，全国掀起一场全民编织运动，以抗议公共纪念碑中严重的性别失衡。



2月12日，官方媒体新华社曾报道，中央网信办决定即日起开展为期1个月的“清朗·2026年营造喜庆祥和春节网络环境”专项行动，第一项就是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包括“宣扬鼓吹不婚不育、反婚反育等不良价值观，挑动男女性别对立”。图像来源: Long Wei/Avalon/Photoshot/picture alliance

小帕：“长大以后才发现整个社会都是我爹”

“挑动性别对立”话题，更容易让人想到的是，中国脱口秀演员小帕的微博账号上周被封禁。

小帕本名帕孜力亚尔·帕尔哈提（Paziliyaer Paerhati），是来自新疆的维族脱口秀演员，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讲述原生家庭创伤、女性处境、家暴和少数民族身份认同，获得了广泛的关注。

小帕的微博的账号名为“小帕不欢迎指导工作”。有网民指出，这个名字就含有反父权体制的意味。尽管如此，和遭受严格审查的其他脱口秀演员一样，她的演出也小心翼翼。

该账号2月5日发布了一句话：“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想到如果有老公孩子的话这会儿应该要扶着墙起来给他们做饭了。”2月24日，该账号被禁言，甚至短暂封号。

官方不会告知原因，不过人们心知肚明。2月12日，官方媒体新华社报道，“为了营造喜庆祥和、积极向上的春节网络氛围，中央网信办决定即日起开展为期1个月的“清朗·2026年营造喜庆祥和春节网络环境”专项行动”，第一项就是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包括“宣扬鼓吹不婚不育、反婚反育等不良价值观，挑动男女性别对立”。

网民回顾了小帕的一些段子。比如，她在谈父亲多次结婚时说：“我爸他那个话术又来了，说我这不是为了给你生个弟弟，等你以后嫁人了，你老公打你的时候你弟弟可以保护你，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不一定会有男人爱我，但一定会有男人打我。”又比如，她说：“长大以后才发现整个社会都是我爹。”



近年来，中国女性脱口秀演员的演出受到关注。图为2020年在北京演出的中国脱口秀演员Qiqi图像来源: GREG BAKER/AFP/Getty Images

丹麦政府：拨款资助纪念女性的公共艺术作品

让我们回到丹麦。哥本哈根公民穆鲁普的抗议行动，引发了全国的“织毛衣热潮”，各地的男男女女纷纷拿起了针线，身穿毛衣的雕像照片源源不断地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媒体给了这个颇为温馨的运动一个更具有抗议意味的名称——“毛线炸弹”。

和中国不同，丹麦政府不能禁掉这些照片和社交媒体账号。相反地，官员们必须做出回应。上个月底，丹麦政府宣布拨款150万美元，用于资助纪念历史上杰出女性的公共艺术作品。

文化部长恩格尔-施密特（Jakob Engel-Schmidt）称，他此前已委托一个委员会列出值得公开纪念的女性名单。

但是，编织者们相信，时间未必如此巧合。就算政府有心，她们也没有白忙。"这真的很令人欣慰，"阿胡斯市议员杜霍尔姆（Matilde Dueholm）说，"感觉我们被听见了。"。

这就好比中国一位“两会”代表站在小帕一边说，“感觉我们被听见了”。

杜霍尔姆议员可没乱说，因为她自己就是参与这场抗议运动的编织者之一。

"当年轻女孩和女性走在阿胡斯的街头时，我们也应该在公共环境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杜霍尔姆说，"不只是作为不着衣裙的美丽身体，而是作为有自主意志和力量的个体。"

哥本哈根博物馆：这件毛衣也是文物

不过，这场运动也受到一些批评。其中之一是，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清教徒式的保守行为。另外一种批评是，编织者们“破坏公物”。

后一种批评伴随着紧迫的后果：随着冬雪融化，雨季来临，毛线染料可能会损坏青铜雕像。

故事的结局是：掀起这场运动的那座维纳斯雕像，再次恢复了裸体。因为她临时穿上的那件吊带裙，本身也成了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哥本哈根博物馆的策展人近日向穆鲁普发出邀请：将那件裙子捐赠给博物馆珍藏。

最后，我要为将丹麦的“性别平等/性别对立”和中国比较感到抱歉，毕竟这样做对“比较”一词不够尊重。

当然，一件毛衣能够成为震动全社会的“炸弹”，也说明丹麦在性别平等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在世界经济论坛（WEF）2025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中，在148个经济体中，丹麦仅仅排名第14位。相比之下，前十名中有八个来自欧洲，冰岛连续第16年位居榜首。丹麦应该为此感到害臊。

在这个“挑动性别对立”的排行榜中，中国位居第103名。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 · 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