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藕小记

还是疫情以前，有一次我带着尘儿他们一起去华人超市买菜（十几年了他们几乎一直这样跟随我也陪伴我，直到这次疫情，旧时光戛然而止），经过卖莲藕的柜台，爱儿说想吃糯米藕。

我做的糯米藕始终也没有二十年前第一次吃到的香，那次朋友从上海出差回来，巴巴儿地跨过大半个北京城，送给我一节糯米藕，依稀还带着温热。我一直记得那种糯软的桂花绵香，之后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糯米藕。我的糯米藕不过是把糯米塞进莲藕里煮，带点红枣枸杞花生红糖的香，再淋点蜂蜜就是了……不过倒不妨碍孩子们喜欢吃。 我拣藕的当儿，尘儿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妈妈，你是怎么知道哪些藕好哪些不好的？我是说，你是怎么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尘儿说着，目光在那些白白胖胖的藕身上迷茫不解地流连一会儿，又回来殷殷地看着我，满满的都是虔诚的求知欲，等我传授给他选藕秘笈。要是还能脸红，我的脸一定红成冬天火炉的膛心了。事实是，我看着尘儿，手里镇定地挑选着，嘴里老实自然地回答他，“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挑选啊。” “W!-H!-A!-T?!” 尘儿登时双目圆睁，惊讶声快冲出房顶了。我强忍着笑。反应这么剧烈，想来被蒙蔽得很惨。我当然不会挑选莲藕。北方人不会选藕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虽然我丈夫教给我很多次，很多次都是耳旁风吹过。我其实不大介意莲藕有多肥多新鲜。说到底我对吃并不在行，也不迷恋，更谈不上知识广博到足够撑起来生活的精致。在我而言，长出来没有烂掉模样看上去憨态可掬的莲藕就是可以吃的（这是多么公平仁爱的思想啊，绝不是无知与懒惰），不然都挑三拣四多辜负莲藕长得那么辛苦。 “但是……但是妈妈每次你都好像在认真地挑选啊。我还以为……”尘儿依旧大梦初醒的样子，一脸的难以置信。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被蒙骗了十几年，醒来的过程是会有点艰难。尘儿不知道，我每次在藕摊上煞有介事地挑选，不过是一种潦草的仪式。我只是作势认真地与那些莲藕来一次精神连接，然后凭运气随手拿起几支，如此而已。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的挑选会把一箱藕也可能几箱藕都挑个底翻天，甚至会留下被遴选之后的残肢断臂，让人不忍直视。所幸向来我糊里糊涂拿进菜篮的莲藕倒也没有多么不新鲜，至少我粗糙的味觉吃不出太多区别，大概尘儿他们也没有吃出什么不好，所以他才笃信我会挑选莲藕。若不是今天说破，我大概可以终生被尘儿捧为选藕的神明了。 “妈妈只是不懂装懂做做样子罢了。不过你看，妈妈选的藕其实也都不差。”走到这一步，我只有自己乖乖地卸下伪装，转为现身说法：“所以啊，以后不要被表面的现象迷惑。”我想这个比教会他们如何选藕重要多了。有的人的看似懂得不过是强撑的空洞，不要被别人的虚张声势镇住。世事多真真假假，看分明这一点，身外的一切就不会搅动你的心了。更进一步说，这世上我们有很多事不懂，但不懂不意味着让别人看到你的慌张无知，更不必因此自轻自贱。因为说到底，人都是无知的，在灵魂不同的层面不同的褶皱深处。如此一想，内心的羞赧与慌张就会镇定了。而世间最玄妙的事是，一颗镇定的心总会遇到神秘的幸运——这是选藕秘笈的精髓，应当需要过些年月才能向尘儿他们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