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中老年人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互联网群体

今年春节前，海外留学归来的高先生推开家门，看到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母亲一手握着手机，在窗台前的水晶堆里挑挑拣拣。从大到小的水晶摆件占满整个窗台，都是母亲几个月来从直播间“淘”回来的。更让他担忧的是，母亲肩颈疼痛已严重到走路、站立都成问题，总是佝偻着背。

查看母亲的手机使用记录后，他发现日均使用时长超过10小时，其中将近8小时都在刷短视频。

这不是个案。那些曾经斥责子女“别老盯着屏幕”的父母，如今自己却成了最难放下手机的人，过年回家管控父母手机使用，已成为中国年轻人心照不宣的“新年俗”。

老年人成为网瘾新群体

中国老年人沉迷网络，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数据给出了震撼的答案：中国超过60岁的老年人口约3亿人，其中老年网民规模已达1.61亿，互联网普及率达52.0%。第三方监测机构“贵士移动”（QuestMobile）的报告显示，银发人群月人均使用时长达129小时，换算下来每天超过4小时，深夜0点仍有超过30%的银发用户活跃在线。

短视频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在使用结构中，短视频时长占比高达35.1%。一项研究样本数据显示，“几乎每天使用短视频”的老年人占87.1%，每日使用超过2小时的占48.3%。中国老龄协会网站发布的问卷调查显示，约59.57%的受访老年人“有网络成瘾趋势”。

这些数字彻底打破了“老年人不上网”的刻板印象。从“只会打电话发微信”到“短视频原住民”，中国老年人完成了一次数字化的跃迁，但代价正在显现。

高先生拆解母亲的使用习惯后发现：早起第一站是打开几个主流平台的App签到、看广告、刷视频赚积分；然后刷大量算法推荐的短视频和微短剧，如《七旬老太重生到80年代》这类不到3分钟就汇集穿越、反转、打脸等要素的内容；到了晚上则“逛直播间”，主播们手持“权威证书”，一口一个“爸爸妈妈”，评论区水军齐刷刷喊着“我要了”“赶紧抢”。

“钱没了、身体垮了”

后来，高先生带母谴磨医院检查，诊断发现她的脊柱关节移位。医生解释，长时间低头看手机，颈椎和腰椎承受了超出承载能力的压力。干眼症、青光眼、颈椎病、肩周炎，这些原本要到八、九十岁才会集中出现的老年病，正在六、七十岁的“低龄老人”身上提前暴发。山东那位因熬夜刷手机导致一侧眼睛近视度数飙升至2300度的70岁老太太，不过是这场健康危机中最极端的案例。

更隐蔽的风险还在后面。长时间久坐导致血液循环减缓，心脑血管疾病风险上升。睡眠剥夺带来的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免疫力下降，正在侵蚀他们本就脆弱的健康根基。焦虑、情绪暴躁、对手机信息的无条件信任，这些曾经只在青少年身上出现的“网瘾”特征，如今在老年群体中1：1复刻。

经济上的收割来得更直接。主流App推出的极速版，用“薅羊毛”游戏让老人们为了一天几块钱贡献出数小时注意力。短剧则是更隐蔽的陷阱，“前6集免费，后续每集1元”配合自动续费和免密支付，让平时连菜钱都要计较的老人在不知不觉中把退休金花光。

直播间是收割的重灾区。高先生母亲窗台上那一溜水晶就是证明。居住在香港的刘先生向BBC中文介绍，他拜访内地的丈母娘时发现，家里堆着20多瓶名为“青汁”的保健饮品，200多元一瓶，不到半年花销已超2万元。更可怕的是，主播们通过平台引流把老人拉进微信群，即便直播间被封仍可在私域继续收割。

比钱更难挽回的，是家庭关系的撕裂。刘先生夫妻俩与丈母娘沟通保健品问题时，矛盾迅速升级，丈母娘一度不再与他们联系。在老人们看来，直播间里那个每天陪她聊天、教她养生的主播，比一年回家一次的子女更像“家人”。这种信任的倒置，正在成为无数家庭中沉默的裂痕。

导致网瘾的三种因素



为什么曾经斥责子女玩手机的父母，如今自己却比年轻人沉迷得更深？答案是生理退化、算法算计与社会支持缺位三重因素共谋的结果。

研究显示，自我控制是影响老年人手机成瘾的重要因素。对于老年人群体而言，“因生理机能、认知能力日趋衰退，所以无论是自我资源还是心理状态都不及年轻人群，因而自我控制能力可能也会衰退，进而手机成瘾等行为也可能增加”。这意味着，当短视频不断推送新内容时，老年人在“停下来”这件事上不仅是意愿问题，也与生理机能和认知能力的衰退导致的自我控制能力下降有关。

心理层面的脆弱性同样突出。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贾煜向中国媒体表示，“老年人热衷刷短视频，与社区支持、代际互动等的缺乏有一定关系。倘若代际互动无法满足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容易诱发老年人的精神孤独。”极速版App的“赚金币”机制给了老人们自我安慰的理由。这种价值感的重建，恰恰暴露了老年人对社会边缘化的深层焦虑。

外因则是精准的捕获。贾煜表示，“一些平台通过捕捉老年人对‘家庭’‘健康’‘陪伴’‘怀旧’等关键词的偏好，定向推送内容，强化情感依赖。”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报告显示，“一些短视频平台利用算法锁定老年人推送离奇、浮夸‘微短剧’，然后再以极低价格诱导其继续观看并默认开通免密支付，随后按集扣费并自动播放。”

如何破解？

一个共识正在形成：解决老年网瘾问题，不能简单地把老年人“隔离”在数字世界之外，而是要构建一个真正“包容”的数字环境。

平台的适老化改造不能再停留在“放大字体”的表面功夫。贾煜建议，“政府可以出台相关规范，引导平台对老年人账号实施‘反成瘾机制’；关闭‘无限滚动’功能，每隔一段时间强制弹出休息提示。”在支付环节，针对60岁以上用户的大额消费应当建立“冷静期”或“亲情账户二次确认”机制。

中国商业联合会直播电商委副会长、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主任曹磊向BBC中文表示，监管层面应“利用AI监测私域直播关键词，通过区块链存证技术强制直播内容存档备查；建立穿透式监管机制，通过大数据分析资金流识别异常交易”。平台层面需“严格审核商家资质，开发私域场景监测工具，提供‘一键举证’功能简化消费者维权流程”。行业层面应建立黑名单制度，“对违规主体跨平台联合封禁”。

实际上，监管层面打击灰色产业链的力度正在加大。比如精准瞄准老年群体、直播算命带货的快手账号“程程正能量”及其关联账号在2026年1月均被封禁。

家庭和社会的作用同样不可替代。江苏省老年大学协会秘书长徐建设表示，一方面要加快实施“数字扫盲”，帮助老人提升数字素养；另一方面，要“为习惯智能技术的老人营造清朗网络空间，开展老人防沉迷、防诈骗等方面教育引导”。

专家还指出，“应注重子女对老人的‘数字反哺’作用，鼓励子女帮助老人筛选智能化养老服务及产品，指导老人利用智能技术提升生活品质”。刘先生去年将丈母娘接到香港帮忙照看孙辈，陪伴感和价值感的增加让丈母娘刷视频的时间显著减少，也让他们能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帮助老人建立正确的消费观。

曹磊表示，老年网瘾带来的影响远不止经济损失和健康风险，“还会导致情感挫败，被欺骗后感到羞愧、自责，对互联网产生不信任，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当平台在算法中植入更多社会责任，当监管在执法中守护易感人群，当子女在忙碌中保留那一份陪伴，老人们才能真正摆脱网瘾的困扰，在数字时代活得更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