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的反讽观
2026-01-26 02:25:0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法广
弗里德里希·施勒格尔最重要的理论贡献就是他对反讽理论的深入探讨。他试图借助这个古希腊时代就已出现的修辞方式,阐发他的浪漫主义诗学,同时也阐明他的浪漫主义宇宙观。反讽是作家对自身限制的清醒意识,它反应的是有限的生命时间与无限的宇宙时间永恒的冲突。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德国浪漫主义的这个重要观念似乎很少被人提及。
答:在我们阅读浪漫主义的作品时,可能意识不到这种创作手法。施勒格尔却对这个古典时代的修辞方法情有独钟,努力挖掘它的深层含义。他所揭示的深层含义几乎使反讽这个修辞学概念成为一个哲学概念。我先把这个概念的通常含义解释一下。现在被译为反讽的这个字(Ironie)最通常的含义是讽刺,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讽刺都是正话反说。比如你想讽刺冒犯你的一个小蚌子,你可能会来一句:“你好大的个子”。这个讽刺就是正话反说,因为你想表达的意思是“就你这么个小蚌子,敢欺负我。”我记得最具讽刺意味的一句话是当年人民日报报道中央首长巡视的新闻,这条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李鹏总理幽默地说大家去吃饭吧”。这句话“幽默地说”就是绝大的反讽,让你明白李先生是一位木讷呆板的人。所以把这个字译成反讽恰恰突出了正话反说,坏话好说的意思。从修辞学的角度,我们可以把反讽的定义为“不做直接陈述的暗喻”。在古希腊,最伟大的反讽方法的使用者是苏格拉底。施勒格尔对反讽问题的阐述就从苏格拉底开始。他说:“苏格拉底式的反讽是唯一完全任性的,完全有意识的伪装。”
问:苏格拉底是如何使用反讽方法呢?
答:我们知道,苏格拉底并未留下成本著作,他的思想是由他的学生柏拉图记载下来的。这些著述是一系列对话,苏格拉底是对话者之一。他使用不断提问的方式,引导对话者一步步进入对所讨论问题的深入理解。苏格拉底会不断诘问对方阐述的观点,并用反讽的方式使对话者进入他的思路,最后给予对话者的观点毁灭性的批驳。比如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讲,有人告诉他德尔菲的神说苏格拉底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于是他就去询问一位以聪明著称的名人,结果他发现这个名人一点不聪明。于是他将这个事实告诉了那个人,引起了人家的愤恨,而结果是苏格拉底反倒相信自己是个聪明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无知,而那个名人却不知道这一点。这一段对话就是典型的运用反讽的样板。当他说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自己无知时表达的却是判定那个人是无知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无知。不过,施勒格尔对浪漫反讽的论述虽然可以上溯至古希腊,至苏格拉底,但真正推动这一思想深入发展的是德国哲学家费希特的主观唯心主义。根据费希特的理论,人的理性说到底是人的自我意识,他的最高追求是摆脱个体的有限性而获取完全的自由,也就是从有限性进入无限性。
问:看来反讽方式是要摆脱有限的桎梏。
答:对,这正是施勒格尔从费希特那里学到的东西。所以他对费希特说,你打开了我的眼界。因为一切正面陈述都关系到某种确定性,而反讽式的表达却含有各种可能性。面对一群羊,你判定这是一群羊,这表达的是确定性。可是你若对川普说您真是一位言出必信,道德高尚的伟大人物,这就是用反讽的方式提供了各种判断的可能性。所以施勒格尔说:“反讽是永远灵活(如生成的原动力)的意识,是无限混沌(如生成的根源)的意识。”他所说的这个反讽意识的实质是个体将无限的自我意识投入到有限的世界中。乔治·米德说:“浪漫主义的态度不如说是自我的外化(Externalizing).一个人将他的自我投射于世界,通过他情感的外衣和面纱看世界,这是浪漫主义态度的本质特征.”要知道,浪漫主义的这个本质特征有雄厚的哲学支撑,施勒格尔自己就坦诚“哲学是反讽的真正故乡,人们可以把反讽定义为逻辑的美。”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理性的界限在反讽表述中被打破了。康德以二律背反证明理性的超验使用会造成逻辑矛盾,而浪漫反讽的形而上学意义却使二律背反自行瓦解,因为浪漫主义可以将自我投射到物自体的领域,以无远弗届的想象消弥康德给理性设定的界限。施勒格尔断言“反讽是悖论的形式,悖论是反讽的必要条件”( Conditio sine Quanon)。
问 :显然施勒格尔是反对所谓思想体系的人。
答:是的。他公开嘲笑说“按照某些哲人的思维方法,一团士兵列成阵势就是一个体系。”他自己最有影响力的作品就叫《断片集》,由一些短小的片段组成。因为他相信只要构筑起一个体系,思想就必然被禁锢起来,而断片式的写作则使思路永不终结于某处,永远处在一种开放状态。这个观念影响了许多人,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尼采。他的许多重要著作都由断片组成。施勒格尔反体系的思想和他对反讽的推崇一脉相承。他说:“反讽包含并激励着一种感觉,一种无限与有限,完整的传达既不可能却又必要这样一个无休止的冲突的感觉。它是所有许可证中最自由的一张,因为借助它,人们便超越了自己。”在他心目中,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莎士比亚的许多出戏剧是最伟大的反讽作品,在这些作品中,作者以反讽的写作塑造了一个理想世界,一组理想人物,一系列道德诉求和评判。他说:“那些散发着反讽美妙气息的诗中确实生活着一些滑稽丑角,而在内里,则有一种气氛,若目中无物,无限提高自己超越一切有限,甚至超越自己的艺术美德和天才。”
问:施勒格尔的反讽说又似乎是在高扬一种艺术创作方法。
答:是的。所以反讽的哲学意义只是为浪漫主义的文体学提供理论支持,为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由想象提供合法性。但是黑格尔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说:“如果按照反讽说,艺术家就是自由建立一切又自由消灭一切的‘自我’,对于这个自我,没有什么意识内容是绝对的和自为存在的,而只显现为由他自己创造并且可以由他自己消灭的表象。如果照这样看,这种严肃态度就不能存在,因为除掉‘自我’的赋予形式作用以外,一切事物都没有意义。”黑格尔的批评是相当有力的。最后,我们回到新康德主义大师文德尔班对施勒格尔的评论,他说:“施勒格尔知道如何灵活巧妙的利用费希特的动因,当他用新名词‘古典的和浪漫的’来描述席勒所提出的对立时,他利用了反讽论,又实质性的改造了这种对立。古典派诗人完全沉浸在他的题材中,而浪漫派诗人则像至高无上的人格在题材上空翱翔。他以形式消灭了内容,当他以自由的幻想蔑视他自己选定的题材时,他只不过是在题材上玩弄他天才的无拘无束的游戏。”
问:文德尔班把反讽论看作一种自由幻想的形式,看作一种对题材的游戏态度。但问题是这种态度背后必有所求。
答:我想谜底在他随后的评判中,他说:“浪漫派诗人趋向无限,趋向永不完结的未来,他本人永远超过他的任何对象。而反讽即在其中显露出来。浪漫主义者用无目的的创造而又随之毁灭的幻想游戏代替了费希特所教导的道德意志的行为。”才华横溢的施勒格尔在他后来的政治选择中确实朝三暮四,这似乎是一次真实的生活与历史的反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