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生孩子和不随地吐痰，哪个才是真的社会责任？

前段时间写过几篇关于逼婚逼生的文章，评论区总有“理性客观”的人留言，表示“不生孩子就是逃避责任”，“如果都不生，以后不就没人了”“做人需要对社会、对这个国家有一份责任感”……

有人留言说“正是因为对社会有足够了解，对自己的状态有清醒认知，所以才选择不让孩子生下来受苦”，也有人指责“不能把不负社会责任说得这么小清新。”

将是否婚育这一个人选择视为道德责任，必然会带来过度干预和道德绑架、压迫个体权利、增加心理负担、促成草率婚姻与低质量家庭环境等后果，反而会伤害孩子与社会，更别说大环境的种种问题了。

在中国人的传统认知里，结婚生育确实被视为责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连农村不识字的大爷大妈都能挂在嘴边的词，虽然如今已经变成了“不孝有三，无编为大”。即使步入现代社会，如果有人选择不结婚不生孩子，依然会被指责为“没有责任感”。

将生育视为“家庭责任”，尚可视为农业社会物质匮乏之下的保障之举（当然，“养儿防老”在当下社会已经基本失效），但将之视为“社会责任”，则是典型的上纲上线——虽然历代君王都试图将“生育是社会责任”灌输给民众，但目的只不过是维护自身统治。

我有个经验，平时张嘴闭嘴就要求别人“要有责任感”、或者张嘴就是“国家应该如何如何”、满嘴飚大词的那些人，通常都没什么责任感。

我前几天在另一篇文章里提到之前在云南建水旅行时见到的一幕：建水文庙正在搞一场折腾孩子的“国学活动”。一群孩子穿着传统服饰，在文庙里进行各种行礼与仪式，主持人是字正腔圆演讲腔，孩子的家长们都在旁边看着拍照。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性游客呼喝着让自己的孙子赶紧去好好看看，“要从小熏陶，学会传统文化，比你看什么美国篮球英国足球日本动画片强一万倍”，说完这话，他直接在地上吐了一口痰。

他肯定觉得自己很有责任感，对家庭和社会都是如此。不但传宗接代，还知道要教育孩子，张嘴就是国家大义，平时刷抖音的时候估计没少嚷嚷“抓特务”“打汉奸”“谨防文化渗透”。

但很可笑的是，从年龄上来说当年可能参与过破四旧的他，如今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开始吹捧传统文化，但却连“不随地吐痰”这种现代文明社会普通人的基本要求都做不到。

在这个社会，很多人一方面将结婚生育这种个体权利和选择视为必须承担的责任，但同时又习惯于随地吐痰、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等毫无社会责任感的行为。也就是说，他们强调的不是真正的责任感，只是以责任感来作为一种逼婚逼生的理由，是他们喜欢的道德绑架武器，真正的责任感是他们反感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逻辑极其混乱，混淆了各种概念，并试图用“责任”来维护既得的社会秩序与利益结构。

如果不听这一套，就会被他们进行各种规训，“责任感”只不过是社会暴力、道德绑架的合法性说辞。随着现代文明的演进和城市化进程，结婚生育的经济与存续功能弱化，将婚育视为“社会责任”，就必然出现逻辑错位。

将婚育视为“社会责任”却改不了随地吐痰等习惯，不仅仅是双重标准，还是一种从众心理。简单点说，就是拒绝婚育的人终究是少数，很容易被多数人的暴力所压制，但那些日常不文明行为更为普遍甚至被视为正常，人们反而视若无睹。这一点可以参考上海的历史，晚清时期，上海开埠后曾推动一系列公众规范，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准随地大小便，偏偏这一条是引发最多反弹的，人们最初对此极不适应。制度推动数年后，人们才真正开始尊重城市的公共属性。

有趣的是，在晚清小说《老学究叩阍记》中，写到了一个初到上海的迂腐老学究，由于在路边小便而遭巡捕罚款。他想起自己在京城尚且能随地小便，在上海竟受辱，便埋怨不通人情的洋鬼子，“安得义和团复起，将鬼子悉数杀却！”大有“我落后我有理”的架势。这虽是小说所记，却也是那个时代常见的事情与心态。他们满嘴家国天下的责任感，却连“不随地大小便”都无法接受。这种心态延续到了今天，那些口口声声“责任感”的人，早已将“责任感”异化为一种针对私人生活的、选择性的道德工具，而非公民伦理。

至于“如果都不生，以后不就没人了”，更是一种可笑的二极管思维，个体存在差异，每个人都有根据内心、自身条件和外部环境进行自主选择的权利，一个正常社会，不可能出现“都生”和“都不生”的情况。但很多“二极管”想问题的方式却是这样的：一口一个“凡事都要两面看”，但其实只看左右两点，没有任何中间地带。比如说起“自由”，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没有绝对的自由，你别想着无法无天”，可是现代社会的“自由”明明是“法律保障下的个体权利不受侵犯”，只有二极管才会将之等同于“无法无天”。在他们眼中，社会只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管起来”，一种是“无法无天”。他们对婚育的理解也是一样的，要不就是“人必须结婚生孩子”，要不就是“都不生，以后就没人了”。这种毫无逻辑的可笑，他们从不自知。

真正的责任感是什么？是尊重个体自主、遵守公共规则、对公共利益负责。能做到不随地吐痰、公共场合不大声喧哗、规规矩矩排队，就已经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至于结婚生孩子，将权利交给当事人自己，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才是对社会有责任感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