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增长5%，展望2026

中国新房销量已跌至15年来的最低水平，二手房价格也急剧下跌。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因房产价值缩水而削减开支，严重依赖房地产业获取财政收入的地方政府正面临支付公务员薪资的困境。

中国仍在应对四年前开始的房地产市场崩盘，此前多年存在过度建设的问题。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去年年初，许多中国人还担心与川普总统的贸易战会成为中国经济面临的最大挑战。但2025年中国整体贸易顺差不跌反升，真正让北京头疼的是一场始于四年前且每个月都在持续恶化的房地产市场崩盘。

尽管这场缓慢发酵的房地产危机给中国经济带来了诸多困境，但中国统计部门仍持续发布着稳定的经济增长数据——这主要由出口强劲增长推动，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创新高。周一，国家统计局公布，2025年中国经济增长率达5%，连续第二年实现政府3月设定的5%左右增长目标。

中国经济在10月至12月期间的增速折合成年增长率为4.9%。

这种疲软的背后反映出城乡居民消费意愿的低迷。11 月，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几乎零增长，创下新冠疫情以来的月度最低消费数据。

随着房价下跌，数以百万计的家庭纷纷缩减开支。 The New York Times

部分西方经济学家指出，中国实际经济增长率可能仅为官方数据的一半。总部位于纽约、专注于中国研究的荣鼎集团估计，2025年中国经济增长率约为2.5%–3%，且今年增速还将进一步放缓。

2021年之前，建筑业及其他房地产相关产业约占中国经济总量的四分之一。因此，该行业的急剧下滑对全国范围内的家庭和产业都造成了冲击。

上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教授朱天在去年11月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中写道：“房地产行业的大幅下滑几乎可以完全解释近三年经济的低位运行。”

这场房地产市场的衰退还引发了购房者的后悔情绪。27岁的佐伊·赵（音）是中国中部城市西安的一名公务员。2024年10月，在当地房价大幅下跌后，她与父母共同购置了一套房产，然而，房价在此之后继续下跌。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这套房子是用来自住的，”她说。“好在我们没有在房价最高点买入。”

官方数据显示，自2021年以来，中国房价已累计下跌五分之一——这一跌幅与2008-2010年美国房地产崩盘期间的全国平均跌幅大致相当。但非官方数据表明，中国房价的实际跌幅至少是该数字的两倍。

官方数据显示，房价自2021年以来已下跌约20%。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房屋交易量陷入停滞，新建商品房市场尤为明显。房地产研究机构中指研究院上月发布的报告显示，目前挂牌出售的房屋平均需要22.2个月才能成交。

购房者普遍要求房价较2021年市场峰值下调高达80%。而卖家不愿接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导致许多城市的房产市场陷入冻结状态。

芝加哥房地产咨询公司Enhance International首席执行官山姆·拉德万表示，在他45年追踪全球20多个国家房地产市场的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像中国现在这样房屋长期滞销的情况。他近期在中国考察时发现，房地产行业从业者普遍极度悲观。

“你和任何人交谈，他们都清楚目前没有解决办法，”拉德万说。“这个问题在未来十年内都不会消失。”

房价暴跌严重动摇了人们对房地产市场的信心——而它曾被视为家庭储蓄最安全的投资渠道。如今，中国领导层正试图重塑市场信心。

去年年底，中国政府开始严厉审查北京、上海等城市房地产市场的负面网络言论。同时，最知名民间房产价格指数的公开发布也被暂停。

一些中国房地产专家认为，市场最早可能在今年出现好转。在中国被称为“房地产教父”的知名分析师孟晓苏近期在网络评论中预测，房价将在今年开始回升。

城乡需求疲软拖累零售额增长，11月零售额几乎停滞，创下疫情以来最弱的消费支出表现。 Adek Berry/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如果中央安排的措施，比如把购买现房转为保障房，能在部分地区落地，这也将是市场企稳的信号，”他说。

孟晓苏长期以来一直看好房地产市场。他曾在2016年表示：“房价连一年都没跌过，怎么可能是泡沫？”

地方政府尝试从陷入困境的开发商手中收购未售房产，将其改造为保障性住房。但税收和土地出让收入减少，使得地方政府无力补贴此类交易。

拉德万指出，如果不进行大幅降价——开发商不愿这么做——地方政府出租这些房产将蒙受巨额损失。

房地产市场困境的根源在于：新建住房供应过剩，同时每年的结婚率和出生率持续下降，导致购房动力减弱。

2024年，中国城市人均住房面积约40平米，较15年前的约30平米有所提升。

在1976年毛泽东去世前，中国城市人均住房面积不足约10平米。

相关报道：2025年的这一增速与2024年持平，但仍是除新冠疫情期间外数十年来最低的增长之一。周一公布的数据显示，中国国内需求疲软问题依然突出。第四季度经济增长率仅为4.5%，较前三季度放缓，符合专家预期。

国家统计局局长康义在记者会上指出，2025年全球贸易冲突加剧，但中国经济展现了较强韧性，表现强劲，仍实现了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最高增长率之一。 他说，“尽管面临压力，2025年中国经济仍取得了增长，在外部负面影响加剧的情况下实现了5.0%的增长率，这证明了我们的韧性和活力。”

不过，经济分析公司凯投宏观在一份报告中表示，官方公布的增长数据至少高估了1.5个百分点的实际经济扩张速度。12月的数据显示，“年底生产的增势主要得益于出口的良好表现”。

官方数据显示，中国经济仍面临一系列挑战，包括家庭消费持续低迷和房地产行业持续危机。2025年12月份消费品零售额同比增长0.9%，为近三年来的最低增速，同期，工业生产同比增长了5.2%，低于2024年的5.8%。

凯投宏观表示，这仍然是一个好消息：“中国产品的外部需求似乎正在增强，上个月出口和出口导向型工业销售的增长均有所加快”。

法新社指， 2025年，自川普重返白宫以来，美国通过关税和限制措施对中国发动了激烈的贸易战，与重要盟友欧盟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不断加剧。

康义表示，外部环境变化的影响日益加剧，国内供过于求的矛盾日益凸显，经济发展仍面临诸多旧问题和新挑战，他重申了刺激内需的必要性。

面临产能过剩压力，加上贸易伙伴担心过剩产品涌入其市场，中国正试图向以内需而非出口为驱动的增长模式转型。

2025年，中国实现了近1.2万亿美元的创纪录贸易顺差。但受贸易摩擦影响 ，对美国的出口额同比下降了20%。康义指出，中国凭借其庞大的人口“消费增长潜力巨大”，2026年将继续推进刺激消费政策，包括商品以旧换新计划以及出台提高城乡居民收入措施等。

房地产行业仍是经济中的一大压力点，尽管出台了利率下降且放宽购房条件等宽松政策，但房地产债务危机仍未缓解。 周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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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一场并不轻松的“保五”

从全年节奏看，2025年中国经济呈现出“前高后低”的走势：四个季度GDP同比增速依次为5.4%、5.2%、4.8%和4.5%，增速逐季回落。 经初步核算，2025年全年中国GDP达到约140.2万亿元人民币，比上年按不变价格增长5%，与2024年增速持平，意味着中国暂时留在“5%时代”的下沿。

在二十国集团（G20）中，这一增速依然处于第一梯队。按国际机构的2025年预测区间测算，中国大致排在仅次于印度、与印尼大致相近的位置，远高于美国、欧元区、日本等主要已开发经济体，从“相对表现”看依然亮眼。

多家机构在年内调查中给出的中国2025年增速预测中值也普遍落在5%附近：财新调查的经济学家共识中值为5%，彭博、路透、日经和法新社的预测中值大多在4.8%-4.9%，最终官方数据略高于市场预期。

增长背后最突出的“功臣”是出口和工业生产。2025年全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9%，在第四季度乃至12月，工业产出增速仍维持在5%以上，明显强于消费端。

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经济学家陈嘉雯（Sarah Tan）向 BBC 中文表示，出口在2025年实现了“逆势增长”：尽管与美国的关系恶化且面临高额关税，对东盟和欧盟的出货增加，帮助抵消了美国需求的疲软，使整体出口保持强劲。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外部环境不确定的情况下，中国仍能在制造业和外贸上维持较高景气度。

外部需求和政策托底共同撑起了这场“保五战”。ING银行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宋林向BBC中文表示，实现“保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外部需求的韧性以及“以旧换新”等政策对消费的阶段性提振，使得年初的强劲表现足以对冲下半年明显的增长放缓。

麦格理集团首席中国经济学家胡伟俊则认为，2025年将被视为又一个“双速增长”之年：出口和制造业表现强劲，“虽然净出口仅占经济总量的约3%，却直接贡献了约三分之一的增长”，出口成为北京得以避免大规模刺激政策的最大“意外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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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消费、房地产与“冷冰冰的5%”

如果说“好消息”是5%的数字本身，那么“坏消息”则藏在5%背后的体感温度。过去三年（2023—2025年），中国GDP增速分别为5.2%、5.0%和5.0%，增速看似稳定，内涵却在悄然变化——政策“托底”的色彩越来越浓，内需自发修复的动力却不够强。

消费是最直观的例子。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50.1万亿元，同比增长3.7%，明显低于GDP增速，也低于工业生产的扩张步伐。 其中，12月零售额同比仅增长0.9%，为疫情后最慢，显示在短期刺激政策退潮后，居民消费意愿再度转弱。

陈嘉雯认为，零售数据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政府的消费品“以旧换新”计划，而非源自家庭的真实内生需求，这也反映出居民对未来收入预期的谨慎。

房地产则继续扮演“出血点”。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约8.28万亿元，同比下降17.2%，创下本轮调整以来新一轮深跌；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仅8.81亿平方米，同比下降8.7%，说明买房需求仍在收缩。 12月房价同比下跌2.7%，为五个月来最大跌幅，显示政府一系列稳楼市举措尚未扭转市场预期。

价格和收入数据勾勒出另一幅“冷暖不均”的画面。2025年全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与上年持平，工业品出厂价格指数（PPI）同比下降2.6%，名义GDP增速仅为4.0%，已连续11个季度低于实际GDP增速，提示经济仍处在通缩压力之下。

同期，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5.0%，但零售数据疲弱，说明“多出来的收入并没有全部进入消费端”，部分转化为储蓄和债务偿还。 调查失业率全年平均约为5.2%，看似稳定，但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6小时、接近历史高位，意味着就业稳定部分是靠在岗员工“更长的劳动时间换来的”，这与“消费谨慎、预防性储蓄上升”的图景互相印证。

一些机构甚至直接对官方数据提出质疑。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中国经济学家黄子春对BBC表示：“2025年的总体GDP数狙酞5%，与政府目标一致，但我们认为实际增长要比官方数据疲软。”他补充说，该公司测算认为官方增长数据“夸大了经济扩张速度”，至少高估了约1.5个百分点。

在这种“官方数字稳定、社会体感偏冷”的反差下，“中国是否会走向一个更低增速的新常态”成为经济学界和市场的反复追问。

人口数狙酞这种担忧又增加了一层长期阴影。2025年，中国人口连续第四年下降，减少了约340万人，总人口降至约14亿。 出生人口则降至790万，创下自1949年有统计以来的新低，多个指标显示“少子化＋老龄化”正在从趋势变为现实。 尽管各地政府推出育儿补贴、购房优惠等鼓励生育的政策组合，但至少从2025年的数据来看，人口结构的压力仍在累积，而非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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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2026：出口的“意外之喜”还能撑多久？

2025年的“保五”很大程度上是一场由出口和制造业托举起来的增长。中国官方数据显示，去年中国实现了约1.19万亿美元的货物贸易顺差，创下全球史上最大规模的年度顺差之一，主要来自对美国以外市场出口的强劲增长。

中国国家统计局局长康义在发布会上表示，中国“国内供需矛盾突出，强供给弱需求现象显著”，但同时强调，2026年中国有能力“保持平稳、健康的增长势头”。

这一判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部环境的走向。川普政府继续将关税作为核心经济工具，近期还威胁要对与伊朗进行贸易或反对其“控制格陵兰岛”计划的国家加征新关税。 尽管中美达成的关税“暂停”安排使得美国最终实施的关税水平低于市场一度预期，从而客观上帮了中国出口一把，但这段“休战期”是有时限的，预计将在2026年底前到期，把新一轮谈判和摩擦都推到了时间表上。

陈嘉雯警告称，中国步入2026年时，国内信心依然脆弱、房地产低迷未解，外部环境却在变得更加敌意，这意味着中国在新一年开局所面对的不确定性，与2025年年初时一样多。

在胡伟俊看来，进入2026年，外需与内需之间的“拔河”将继续上演。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房地产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和全球科技投资周期紧密相连。

换言之，如果全球科技资本开支放缓，出口端的支撑也可能同时松动。

对于未来经济走势，中国总理李强曾透露，中国政府的目标是到2030年使GDP达到170万亿元人民币。

宋林指出，这意味着未来几年需要保持4%—5%左右的年均增速。 “为了给这一目标开个好头，我们认为中国有可能在2026年连续第四年将增长目标定在‘5%左右’，但下调为‘4.5%以上’的可能性也在上升。”

他同时强调，当前国内信心指标依然偏弱，这与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以及企业多年来通过降薪、裁员削减成本的做法密切相关；如果不触及这些结构性问题，单纯靠加码刺激，其边际效果可能会越来越有限。

即便如此，乐观情绪也在积聚，主要在于“科技与产业升级”视为未来数年中国经济的最大上行潜力。宋林对BBC中文表示，中国在未来五年的国家战略将更集中于产业现代化和技术攻关，包括“AI+”产品、机器人技术和生物科技等领域，以期进一步向全球价值链上游攀升。

他认为，任何能激发新一轮需求的技术突破，都可能成为未来数年显著的增长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