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醒来人已远,回首不见旧时光
2026-08-12 15:25:13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码头青年
8月12日早上,我在加拿大醒来,打开手机,看到了朱同志去世的消息。

神奇的是,就在刚刚的夜里,我梦见了他。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朱同志,也没有梦见过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我和他没有见过面,平时也不会无缘无故想到他。梦里的细节已经不重要了,令我震惊的是,醒来后打开手机,便看到了他的讣告及铺天盖地的悼念。
新华社发布的消息说,朱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8月12日11时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北京与加拿大东部相差12个小时。北京时间8月12日上午11时06分,加拿大还是8月11日晚上11时06分。朱同志去世时,我这里已经入夜。我不相信托梦一类的说法,也不想把它解释成什么征兆,只是这样的巧合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我感到相当神奇。
怀念的文章很多,朋友圈里满屏都是,往下翻不了几条,就会看到一篇有关他的文章。有人转发他当年的记者会,有人摘录他的讲话实录,还有人找出他谈国企、金融风险和反腐的视频。朱同志已经离开公众视野很多年,但人们显然并没有忘记他。
朱同志受到怀念,当然不只是因为他说过什么。他在任期间处理过的经济问题,以及今天中国所处的内外环境,才是朋友圈被刷屏的原因。
这些年,中国经济遇到了一些问题。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4.7%,经济仍在增长,但二季度增速有所回落。
外部环境与二十多年前也不同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外资进入,出口扩大,沿海制造业迅速发展。与今天有明显区别的是,那时的国际市场普遍欢迎中国参与全球分工。
古人说,国难思良将。今天转发相关文章的人,当然不会认为中国已经到了“国难”的地步,但困难出现时,人们会怀念那些能够看出问题,且有办法又敢赴地雷阵的人。这种心情不难理解。
几个月前,我采访原山西省省长于幼军。他回忆起20年前在山西工作时遇到的困难,也讲到2006年春节拜访这位他“非常尊敬的老领导”的一段经历。
那年春节,于幼军从山西回广州休假三天,专程抽空去看望正在广州冬休的朱同志。
刚坐下,朱同志便问道:“听王忠禹同志说,你最近在山西提出‘十一五’期间煤炭产量零增长、焦炭产量负增长的要求,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下得了这个决心?”
山西是煤炭大省,煤炭和焦炭产量关系到地方经济、财政收入和企业利益。当时各地制定“十一五”规划,仍然普遍把增加产量和提高增速列为目标。于幼军提出煤炭产量零增长、焦炭产量负增长,等于主动压低山西支柱产业的产量。
于幼军把自己的考虑、打算和依据,向这位在全国人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的老领导作了汇报。
朱同志听完后说:“你这样考虑和把握是对的,搞经济工作不能只用加法,只要求经济一年比一年增长,这样搞下去非出大事不可。你能够提出山西煤炭零增长、焦炭负增长,这在全国各省市所制定的‘十一五’规划中是独此一家,眼光独到,这非常好!应该这样把握认识并坚持下去。”
这番话是在2006年说的。当时中国经济保持增长,煤炭价格上涨,地方政府如果增加煤炭产量,很快就能反映在经济数据和财政收入上。朱同志没有先问少生产多少煤会损失多少产值,他问的是于幼军为什么要这样做,依据是什么。
于幼军随后又汇报了山西正在组织实施煤炭资源整合“三大战役”的情况。
朱同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勇于正视省情,敢于碰硬、敢打硬仗的勇气可嘉,难能可贵!但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要低估了那些人的能量,他们正面攻不上会从侧面攻,想方设法把你扳倒。我只是担心你‘壮志未酬身先死,使我老汉泪满襟’。”
于幼军低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老首长,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党、对得起山西百姓,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我怎么样,我就统统不管了,由他去吧。”
朱同志当时已经卸任总理三年。他仍然知道山西正在制定什么规划,也知道于幼军提出了煤炭零增长、焦炭负增长。听完汇报后,他除了讨论政策,还提醒于幼军注意改革触动的利益。
一项改革有没有道理,与它能不能顺利推行,是两回事。山西是煤炭大省,围绕煤炭形成了强大的利益集团,对煤炭资源进行整合,一定会影响到众多官商的利益,他们也一定会进行反扑。朱同志做过多年经济工作,对这些阻力心知肚明。他提醒于幼军,对方如果无法在政策上阻止他,就可能把矛头转向推动政策的人。
这段谈话,如果不是二十年后于幼军对我谈起,可能会永远湮灭在历史中。
当时,朱同志没有准备讲话稿,只是听一名地方官员汇报工作,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重温这段内容,更能清晰地看出他是如何理解和熟练处理经济问题的。
朱同志在百姓中的好名声,是在处理上世纪90年代一系列经济问题的过程中形成的。
1991年,他从上海调到北京,担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国经济随后出现过热,通货膨胀上升,企业之间的“三角债”不断积累,银行系统也存在不少问题。1993年,朱同志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参与整顿金融秩序和控制投资规模。这是罕见的兼职。
1998年3月,朱同志出任国务院总理。亚洲金融危机仍在发展,国内国有企业亏损严重,银行积累了大量坏账,政府机构也需要调整。朱同志任内推进国企改革,实行“抓大放小”,一批国有企业关闭、合并或者改制。
这场澳革带来的痛苦,很多家庭都经历过。“下岗”成为当时新闻中经常出现的热词。
今天回顾朱同志,不用回避这一往事。事实上,任何改革,总会有利益群体要被触及。有人会看到他的功,也有人会看到他的过,只是看你身处哪个位置。
他任内还推进了住房制度改革,福利分房逐步退出,城市家庭开始购买商品房。此后二十多年,房地产成为中国经济中的一个支柱行业,无数人的悲欢,都与此有关。
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重新划分了中央和地方的财政收入,解决了当时中央财政能力不足的问题。后来地方政府对土地收入的依赖加深,原因很多,不能全部归到分税制头上。
朱同志留下的另一项影响,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加入世贸以后,出口制造业扩大,外国企业进入中国,国内企业也获得了更多国际市场。大批农村人口进入沿海城市的工厂,中国逐步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
入世不久,我也进入了广州媒体行业。那几年,广州的媒体扩张迅,报纸很厚,广告多,记者每天都有跑不完的新闻。人们忙着找工作、换工作、做生意,没有人怀疑明年会挣得比今年多,每个人都信心满满。
身处其中时,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稀奇。后来回顾,才知道那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的一段上升期,也算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时期。
哥伦比亚大学中国问题专家黎安友曾评价朱同志:“他的两大功绩是,由于他的努力,中国的改革已是无法逆转;其次是没有屈服来自国内的巨大压力,让中国成为世贸组织中的一员,使中国同世界经济接轨的发展不可逆转。”
历史由许多人共同推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也不是朱一个人的决定。但如果没有他主持谈判,在争议和压力之下坚持推进,中国可能不会在那个时间点进入世贸组织,也不可能以此后的速度成为世界工厂。中国后来的出口、制造业和城市化进程,很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今天的中国,也会是另一个样子。无数人的命运,也会重新改写。
所以,朋友圈里对朱的怀念,不能只用他的个人魅力来解释。很多转发者怀念的,是自己亲历过的那段日子。
俱往矣。
他是朱元璋第十八子岷庄王朱楩的后裔,幼年父母双亡,后来考入清华大学。1958年,被划为“右派”,此后又经历下放劳动。改开后,他重新进入领导岗位,先后主政上海和国务院。在1949年后担任过正国级职务的领导人中,他也是唯一一位有过“右派”经历的人。单是这些经历,已经很难用一篇文章说尽。
是非功过,留待更后的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