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原本是例行的邦交国出访，演变成外交突围战。在北京的航空封锁之下，台湾总统赖清德秘密搭乘史瓦帝尼国王的专机抵达当地。

这种秘密抵达、事后宣布的模式（Arrival then Announce, ATA），是台湾总统访问邦交国的首次。

这次台湾看似扳回一城，却引起外界更多疑惑：台湾的外交困局是否出现根本性改变？当借用邦交国专机出访成为先例，北京下次会否采取包严密的封锁？

12天内的外交攻防战

史瓦帝尼是台湾在非洲的唯一邦交国。

4月21日，台湾总统府宣布原定4月22日的出访史瓦帝尼行程“暂缓”，因为航程经过的三个非洲国家在“中国施压”之下，突然取消飞航许可，台湾改派外交部长林佳龙以特使身分访问史瓦帝尼。

外界以为赖清德出访无望之际，12天后出现戏剧性转变。

台北时间5月2日傍晚6时许，赖清德突然在社交媒体宣布，经外交与国安团队缜密安排，已顺利抵达史瓦帝尼。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赖清德是乘搭史瓦帝尼国王的“私人飞机”，批评上演“偷渡式”外窜闹剧。

“ATA模式”会否常态化？

非洲研究专家、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政治学系兼任教授严震生向BBC中文表示，这次是台湾总统首次采用秘密抵达、事后宣布的“ATA模式”出访邦交国。

他解释，历届台湾总统在任期间，都会至少出访一次史瓦帝尼，这次面对北京外交封杀，台湾有点破釜沉舟，“只要能往前冲、突破一次，后面怎么收尾就交给其他人。”

严震生指出，赖清德采用ATA模式是“一次性策略”，因为北京后续会更严格监察从台湾飞抵史瓦帝尼的专机。但北京要扩大“航路禁令”亦有限制，因为台湾大部分邦交国是太平洋岛国或中、南美洲国家，“美国也会帮助你（台湾），确保你沿路在西半球美国的势力范围之内，没有人会去拦你。”



目前台湾邦交国中，只有史瓦帝尼和梵蒂冈是内陆国家，出访当地受周边国家航空许可限制。严震生表示，台湾一般在教宗就职典礼或葬礼才出访梵蒂冈，而且不是总统或副总统做代表，北京应不会封杀这类非政治性的行程。

东海大学中国大陆暨区域发展研究中心副执行长洪浦钊向BBC中文表示，台湾采用ATA模式是高压环境下的应变，以灵活且具有创意的回应，确保行动能够完成。这代表两岸的外交攻防，已经从传统的承认与参与，延伸到具体的行动层面，包括飞航与过境这些原本属于技术性的环节。

他认为ATA模式不太可能成为常态，飞航许可是国际民航体系的基本运作机制，不应被当作政治工具。如果这种作法被普遍化，会冲击既有的国际规范，也会提高所有国家飞行的不确定性。

“如果这类压力进一步扩大，甚至常态性干扰国际飞航秩序，影响的不会只有台湾，而是整个国际民航体系的稳定。这样的作法一旦越界，国际社会也不会没有反应。”

军事外交专家、淡江大学助理教授陈奕帆则对BBC中文分析，“ATA”是在北京打压下的折衷之举，赖清德藉此展现其外交斗志，但一旦开了先例，未来可能使台湾总统难以再用总统规格出访，台湾外交单位也无法高调宣传出访行程。

他并指出，赖清德搭乘史瓦帝尼专机，等同于“国家元首失踪十几个小时”，即使机上设有卫星电话等，只要没有加密管道，这种传播通讯都很容易被渗透和拦截，若北京利用这段真空期突击台湾或进行军演，而台湾军方无法及时取得总统授权去应对，恐带来严重国安后果。



台湾扳回一城？

台湾外交部政务次长吴志中在社交媒体发文，举出美国过去多次使用ATA模式，包括2010年及2012年奥巴马秘密出发飞往阿富汗；川普在2018、2019年分别秘密访问伊拉克、阿富汗；拜登在2023年访问乌克兰。

学者严震生认为，美国使用ATA出访，通常是前往有安全顾虑或有恐怖分子的国家，或因劳军需要出访，故要秘密行事。但一般出访邦交国，不需要ATA模式。

他回顾以往台湾外交出访，一般在非预定行程，或是访问非邦交国，才会使用ATA模式，例如2006年时任总统陈水扁不按预定行程，突然改飞利比亚访问；2012年马英九出访非洲友邦期间，在高度保密下过境不属邦交国的印度。

严震生指出，当台湾总统出访邦交国史瓦帝尼，无法搭乘专机、没有记者随团，已经自贬了主权的象征，对北京而言已达到贬抑台湾外交空间。

学者陈奕帆表示，相对于前任总统蔡英文低调谨慎的作风，赖清德的举动显得意气用事，4月底出访受阻后，台湾已派特使赴史瓦帝尼，史国国王的生日庆典亦已结束，此时成行更多是“为了去而去”。

他认为，这次谈不上是外交突破，充其量是“困兽之斗的突围”，甚至是“突兀之举”。“突破是取得过去没有达成的创举，比如在非洲多了一个邦交国，或沿途可以中转过境，但这次在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要达成大家以前都去过的史瓦帝尼就这么困难了。”

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林泉忠投稿《明报》，形容赖清德此行扳回一城，虽然具象征性的胜利，但并不意味着台湾外交困局出现根本改变。

他指出，史瓦帝尼是君主制国家，国王本人能够直接调派王室专机，迅速做出政治决断，而台湾其余的11个邦交国，多数并不具备这种条件。而北京此次很可能只是试水温，倘若“航路禁令”效果被证明可行，未来未必不会出现更多新招。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中国研究员宋文笛对BBC中文分析，可预期北京会将空域武器化，封锁台湾领导人的最基本的行动自由，但这种专横手法很可能引发反效果，为台湾争取包多国际同情。他认为北京的做法无法在国际上赢得更多的支持，显然是一种转移焦点的策略。



台湾总统府发布官方图片，显示赖清德在史瓦帝尼王家科技园区（Roy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ark）听取“战略储油槽”及“台湾产业创新园区”简报

“川习会”前夕的外交讯号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5月4日表示，每一位民选产生的台湾总统都曾访问其邦交国，赖总统的前任曾于2018年及2023年访问史瓦帝尼，这类行程属例行访问，不应被政治化。

学者洪浦钊分析，在5月中旬“川习会”举行前夕，中国尝试把台湾重新拉回“中国内政”叙事，阻断台湾议题国际化。这次干扰出访史瓦帝尼，可以视为一种升高压力的手段，但这种升温并不是为了立即冲突，而是在会前设定谈判框架，把台湾推向谈判桌上的一个变数。

他指出，美国以“例行访问、不应政治化”回应，是一种降温处理。美方并没有接受中国的叙事框架，而是刻意把事件留在低强度层级，避免影响整体谈判气氛。

洪浦钊认为，目前美国没有出现让步的讯号，外界可观察其实际作为，例如行政与立法部门持续透过公开发言、国会访问与安全对话，强调对台安全合作的重要性。这些动作显示在川习会前，美国倾向维持既有的安全连结，而非留下可以被重新谈判的空间，“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谈判桌上的表态，而是安全合作是否出现松动。”

而赖清德出访史瓦帝尼后，紧接5月7日巴拉圭总统访问台湾。洪浦钊分析，川习会前夕，台湾政府透过持续维持对外行动与安全连结、推动军购预算，向外界传达台湾不是一个“等待被处理的问题”，而是持续存在、持续行动的国家。

学者严震生认为，美国在川习会前，不愿在外交层面节外生枝，例如总统赖清德上任快两年，至今未过境美国本土，相比陈水扁、马英九、蔡英文在任期间都要迟。

他认为台湾近期外交活动，难以左右中美谈判，尤其在中东局势下，北京对伊朗的影响，以及中美贸易谈判涉及的金额，这些牌均是台湾难以比拟。

学者陈奕帆形容，北京现在没有进一步反应，是为了在川习会前夕维持表面和平，但赖清德透过ATA模式出访史瓦帝尼，有机会招致北京的进一步“惩罚”，使台湾陷入更大的困境，例如可能有军演或再有邦交国被夺去。

“等到（中美）两个领导人谈完，才能看出他这一次突围去非洲有没有后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