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鹏飞：川普或成就西半球霸业



当伊朗战争持续扩大，政权更替成为华盛顿的公开目标之际，美国总统川普在西半球的“唐罗主义”攻势并没有丝毫放缓。在今年1月3日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后，川普随即把矛头指向美国超过半个世纪的宿敌古巴。白宫不但禁止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古巴，更在1月29日颁布总统令，对任何直接或间接向古巴提供石油的国家征收关税，实质上是对哈瓦那实施石油禁运；承压的墨西哥知难而退，被迫停止对古巴出口石油。

美联社3月18日发布的夜间卫星照片显示，与北边灯火通明的美国佛罗里达州，甚至东边海峡之隔的波多黎各岛相比，古巴全境犹如朝鲜那样漆黑一片，仅首都哈瓦那发出惨淡微弱的灯光。美联社报道称，古巴3月的石油、粮食和生活用品进口在美国不宣而战的禁运措施下几乎崩溃，1000多万古巴人得忍受每天14到20小时停电，医院终止大量非紧急手术，且面对药物短缺，外国航空公司的飞机由于无法在古巴加油返航而停止航班，严重打击旅游业收入。

雷霆万钧的伊朗战争进一步震慑哈瓦那官方的信心。如果美军能在千里之外的中东，持续对经济规模、国土面积和人口体量远超古巴的伊朗任意攻击，而且大有一举推翻德黑兰神权政府之势，近在咫尺的古巴几乎没有存活的机会。抓捕马杜罗夫妇的美国海军舰船仍然在加勒比海巡弋，其他识趣的拉丁美洲国家纷纷与古巴划清界限，哥斯达黎加总统查维斯3月18日宣布不承认古巴政府的合法性，下令关闭驻哈瓦那大使馆。

自1959年卡斯特罗成功在美国眼皮子底下建立共产主义政权以来，尽管期间面对美国的各种经济、外交和军事压力，包括1961年入侵古巴失败的猪湾事件，以及1962年几乎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古巴导弹危机，哈瓦那政权巧妙通过与苏联、中国和其他南美洲左翼政府的合作，让历任白宫主人无可奈何。奥巴马政府甚至试图通过恢复外交关系，缓解同古巴的对立。但川普在2017年的第一任期便开始对古巴强力施压，建立“古巴受限实体清单”，禁止美国个人和企业同古巴军方、情报机构或安全部门控制的企业交易；严格限制美国人赴古巴旅行；限制汇款上限，并维持对古巴的全面经济禁运；将古巴重新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施加额外金融制裁等多重措施。

川普第二任期至今的极限施压特别是石油禁运，极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哈瓦那官方近日的一系列动作明显表现示弱迹象。3月12日，古巴政府宣布释放51名疑似政治犯，这是梵蒂冈斡旋下对美国的政治示好。3月13日，古巴总统迪亚斯—卡内尔在全国电视讲话中首次正式承认，正与美国政府代表对话，解决双边分歧。最新消息称，前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也参与谈判指导，显示古巴的重视程度。这逆转一贯的强硬立场，是对川普多次呼吁“达成交易”的直接回应。古巴希望用经济改革（如港口、能源、旅游开放）换取部分制裁缓解，但美国却提出迪亚斯·卡内尔须下台的先决政治条件。

最关键的进展发生在3月16日，就在川普公开表明要“拿下”古巴的同一天，古巴副总理兼外贸外资部部长佩雷斯-奥利瓦宣布，允许居住在国外（包括美国）的古巴人在古巴投资、拥有或经营私人企业。他们可使用古巴金融系统、开设外币账户、与国有企业合作，甚至参与基础设施、农业和大型项目投资。这是古巴共产党首次允许私人资本参与大型经济项目，政治意义不容小觑。古巴共产党独裁统治的根基之一是经济垄断，如今允许外国资本特别是美国资本入驻，无异于引狼入室，一旦私营部门逐渐壮大，民间势必要求参与政治来保护经济权利和提高效率，政治变革的压力会接踵而至。

从排挤中国资本退出巴拿马运河的经营开始，川普的“唐罗主义”正一步步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霸业。作为心腹大患的古巴共产政权若被成功颠覆，他就解决自肯尼迪以来11任总统都没能完成的外交任务。同样的，川普在2月28日发动伊朗战争，便是要治愈自卡特以来七任总统都束手无策的顽疾，而且还要一雪1979年美国大使馆被占领，外交人员沦为人质长达444天的前耻。

如果从个人政治利害出发，川普完全不应该冒险攻击伊朗，因为战火难免波及霍尔木兹海峡，冲击全球能源供应，短期内增加美国通货膨胀压力，并危及11月国会中期选举共和党的胜算。然而，他没有遵循政客短视的选举逻辑，反而把握毕其功于一役的历史机会，全歼伊朗神权领导层，并可能因此完全改写中东甚至全球的地缘政治。德国总理默茨2月13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发表演讲说，世界秩序不复存在，欧洲刚结束“历史的假期”，以此批判川普颠覆者的角色。川普的破坏性，必然引发不满和反弹，特别是他不顾国际道义和规则霸凌他国。但世人恐怕不宜再因为厌恶他前言不对后语的夸夸其谈，而继续低估川普一意孤行却能左右乃至改变世界局势的能力。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