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百亿产业园”的泡沫，是如何吹起来的？

工作干得好，不如口号喊得响？政绩不够，数字来凑？

近年来，“口号工程”“数据注水”等现象行为成为形式主义的帮凶，影响了宏观决策，更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

前段时间，有关部门通报湖南耒阳不顾当地实际规划建设童车产业园，夸大数据，虚报产值，虚假问题突出。近日，《焦点访谈》记者对这一事件进行了调查。

童车产业园不产童车

“百亿级产业园”只建成两栋厂房

耒阳，湖南衡阳的县级市，历史上因煤而兴。随着传统产业的衰退，培育新动能、实现产业突围成为当地破解发展难题的关键。

2021年，耒阳正式提出打造“百亿级童车产业园”，把童车产业确定为主导产业，宣称项目建成后年产值将突破100亿元。

数据显示，耒阳2020年GDP总量为394.6亿元，百亿级产业目标相当于经济总量的25.34%。童车产业园真能成为撬动城市转型的“强力杠杆”吗？

记者深入实地进行了调查，却发现眼前的冷清现状，与官方宣传的产业集聚、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童车产业园区只有两栋厂房建成

耒阳曾多次在官方媒体发布中宣称：童车产业园已有60多家企业抱团入驻，正打造全省名副其实的“童车小镇”。可记者走遍整个园区，只看到两栋厂房建成，真正入驻的，仅有1家婴童用品企业和4家配套小微企业，所谓的“童车产业园”并不生产童车。

数据注水、脱离实际

转型项目沦为“空心工程”

比企业数量夸大更严重的是产值注水：2024年产业园实际产值为2165万元，上报产值却高达3.47亿元。

早在2021年，当地就宣称耒阳童车产业园新签约的两个项目投产后年产值可达30亿元，带动5000余人就业。



可现实却是产业园企业开工不足，员工工资拖欠，转型项目彻底沦为“空心工程”。



记者调查发现，耒阳童车产业园在谋划之初就存在巨大隐患——未经扎实调研、系统论证，在完全不具备童车产业集聚基础、产业链空白的情况下，盲目提出打造“百亿级童车产业园”的目标，严重违背了市场辨律和发展实际。

湖南耒阳市委常委、耒阳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周斐告诉记者，当时全国的婴儿推车市场大概只有100多亿元，并且比较有名的河北平乡、广东中山、湖北汉川、浙江平湖、江苏昆山，都是沉淀了几十年在发展。“提这种东西出来，相对来说草率了”。



比目标浮夸更离谱的是，规划数据完全脱离实际。当地宣称产业园规划用地2000亩、总投资59亿元，可记者实地核查发现，园区实际可用土地仅290亩。

“专班成员”不参与实质工作

实施方案成“纸面文章”

调查中记者了解到，当地还提出“画好蓝图、挂图作战”的口号，并专门制定了《耒阳市童车产业园实施方案》，明确5年总投资60亿元，并逐年分解引资任务：2021年引资5亿元，引进企业7家；2022年引资10亿元，引进企业20家；2023年引资10亿元，引进企业25家；2024年引资15亿元，引进企业37家；2025年引资20亿元，引进企业45家。



然而，这份看似严谨的方案，从头到尾都是应付检查的“纸面文章”，成为当地彰显“工作成效”的道具。这份实施方案上写着“成立专班”“成立项目招商建设领导小组”，可记者一问，招商负责人不清楚专班职责，专班成员也表示未实质参与工作。

湖南耒阳高新区管委会开发建设局副局长、原耒阳经开区管委会自然资源局副局长何昆表示：“我们都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正式文件通知，认为都是为了宣传需要。”



几年间，方案制定的任务一项都没完成，而所谓的“强力推进”也只是空话套话。

记者调查发现，耒阳在数据上大做文章，在对外宣传、向上汇报中大肆造假，且连续多年虚报产业园产值。童车产业的虚假数字，也被连续多年写进耒阳市政府工作报告：2022年，童车产业园已签约、注册相关企业42家；2023年，童车产业园新增40多家企业签约入驻。而到了2024年10月，则宣称“童车产业园从无到有、由小到大，已有63家企业抱团入驻”。



口号越喊越响，实干越来越少，“百亿级童车产业园”彻底沦为“口号工程”。

土地供应失信、招商工作缺位

多个环节存在失职

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耒阳“百亿级童车产业园”数字泡沫的形成，除了脱离实际、数据造假，当地职能部门从土地供应到招商服务，还有多个环节存在失职缺位。

2021年，某企业签订项目入区协议，2022年该企业通过招拍挂竞得34.74亩工业用地。项目入区协议明确：“三通一平”由政府方承担，但当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时，却变成了以“现状土地条件”交付。



按照国家规定，工业用地实行“净地”出让，完成通水、通电、通路及土地平整等前期开发，方可交付使用。但耒阳市却违规交付“毛地”，且长期推诿扯皮，导致企业项目全面停滞。直到记者采访，企业都没能拿到符合建设条件的土地。

土地供应失信之外，耒阳职能部门的招商工作也存在缺位。湖南同乐堡实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张清河，曾主动对接30多家产业链配套企业到耒阳洽谈，但当地职能部门重签约轻服务，意向企业纷纷放弃投资，甚至是已经签约的项目最终也没有落地。

耒阳童车产业园在规划、建设、招商、宣传、汇报、统计、监管多个环节出现偏差，一个寄托城市转型希望的重点项目，最终沦为土地荒芜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暴露出部分地方干部政绩观的错位。

不久前，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对这一典型案例进行了通报。

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必会留下包袱隐患。“千亿赛道、百亿产值”与“土地荒芜、场地空空”形成刺眼的对比。

目前，耒阳市已启动干部作风整顿专项行动，坚决纠治在推进重大项目、重大产业工作中作风不实、急功近利的问题；同时，对“夸大数据”等问题启动追责问责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