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健美
2026-03-12 10:25:2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毛驴县令博客
二十多年前我认识了来自北京的范杰,那时的他正在当年,敢在地价高昂的闹市开店,近年来市内的店家更换门脸跟电脑升级一般,今天这个关张明天那个开市,范老板的店始终不倒还彩旗飘飘,如今的他都进入男性更年期,儿子长大了,父母过世了,他的店仍旧不动生色地立在那里,他是个有福气的幸运之人,就是人常说的傻人傻福,他也很赞同,与他相识的过程很有些意思,所以写了下来。
认识了范老板之后,一天他问我是否愿意为他的客人做“茶道”,他要在货栈开个展销会,阿庆嫂我穿戴好行头就上路了。
提起范老板和他的店,弗莱堡地区方圆若干里之内的中国人恐怕是鲜有人不知,不光是店有特色,老板做得有特色,那几套中国服装穿得有特色,其中范老板喜好结交的性格起了很大的作用。没开店之前他认识的人就比我多,开店以后认识的人就得用计算机算了,同胞们似乎全认识他。我虽然和他相识甚晚,却敢说是众多人里第一个知道他的人,那时他还远在国内,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德国我住的城里开店,并请我去帮忙做阿庆嫂。
已然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我那时还经营着洗衣店生意。一日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眼镜,背着挎肩包,个子不高,体态小巧玲珑,看起来朴素大方。我照常笑脸相迎走上前去,跟她 Guten Tag 打着招呼。没想到的是,她竟用流利的中国话问候我,然后我们就老乡似地聊起来了。我们没有互问名姓,知道她叫亚娜是以后的事情,她那时刚从北京回来,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在北京我认识了一个中国男朋友,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很喜欢他,现在我想回德国,但我们不想分开,所以在考虑结婚的问题,如果不结婚他不能到德国来。”
亚娜对我这个陌生人说着自己的私事,虽然说的是喜事,眉宇间却读出澹澹的愁意。
“结婚是好事啊!”我很形式主义地总结了一句。
“可是在北京的一些人告诫我,不能随便就结婚,或许我的男朋友是因为想出国才和我好的,并不是真心爱上我,所以我现在心里很乱啊。”
“他是否真心爱你,你应该最清楚啊!”(我本想说“如果你不那么笨的话!”当然我没有说出来,我不能得罪我的顾客。)
“是啊!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真的是相爱的,再说他也不是一心想出国的啊,只是我要回来。”
“他在北京做什么呢?”我向亚娜套词。
“做生意。”
“生意人应该有头脑啊,你先好好感觉一下,再决定是否结婚。”
“可他不是那种一心想钱的精明生意人,他和别人不一样,是很好的生意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对你说清楚。”
亚娜的词汇一时没有跟上,可我却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我这人有根神经特别灵。她洗完衣服临走时,我道别时话特有外交家水平,既祝她结百年之好又提醒她仔细思考。到如今我都挺佩服自己,当时要是一句话说偏了,范老板人缘广博,我还想在弗莱堡地界上溷吗?同胞们一人一句,我半世的英名就付之东流啦!他们后来结了婚,回到德国,还有了自己的孩子,我都是侧面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因为从未见过他们,也不知亚娜的名姓,虽然不能肯定就是当年在洗衣店里遇到的人,可我心里几乎认定那就是他们。
后来在弗莱堡市中心、奥古斯蒂娜广场边上,新开了一家中国家具店名叫“木阑”。开张那几天,门口人来人往很热闹,还有一位中国女孩在门口弹古筝,琴声悠悠扬扬地在广场上飘着。我当时正走在附近,先生说:“你还不进去看一看,是你的同胞啊。”我怕人多的地方,所以只是眺望了一下,闹不清那是怎样的一个中国商店,那地方是黄金地带,房租一定很昂贵,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同胞,竟敢在那里做生意,哪里会想到,那胆大包天的人就是范老板,当年来我店里洗衣服的德国女学生向我谈起的“做生意的朋友”。
当我第一次走进范老板的店时,我和先生都很震惊。店里的中国旧式传统家具,无论是真古还是彷古,竟然个个古色古香!有的一脸端庄正襟危坐,有的小家碧玉含羞梳妆。一套简朴结实的木桌木椅,四平八稳地好像长在那里,就是把他们用上个百八十年,也坏不了一根汗毛的架式,看得我心里奇痒,喉咙里长江、黄河的颂歌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不过一套家具罢了,怎么把人的中国心搅得那样高?!触景生情,生的都是些民族骄傲。先生看我有些神不守舍,就咬着牙关充大款:“要是实在喜欢,就请回来?”我一口拒绝,那么一大套家具请回来供在哪儿?除非把家中现有的淘汰,我不是享乐主义者,东西不到临终一口气,我都不忍心丢掉。幸亏不久那套桌椅被人买走,否则我还要落下病来。
心里的惦念刚刚平复,范老板又开始卖起两条腿的长条旧板凳,一下子就把我眼看直了。我写着一个小说故事,其中就花了不少笔墨描写磨刀师傅走街穿巷时扛的那个板凳。因为最初想和先生合作,把故事写成德文,于是怀着儿时愉快的回忆,连说带画地解释给先生听,希望他准确无误地翻译成德文。虽然他表示明白了那凳子的模样,我仍旧放不下心,当看见木阑店里的长凳时,我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就是它!我说的就是这样的凳子啊!”我大呼小叫。
先生这回很大男人,一点商量都没有,马上买了下来。他知道我故事里关于磨刀师傅长凳的情节,知道我对那凳子的偏爱,交了钱,他把个长凳扛在肩上,和我晃晃悠悠地穿过市中心,嘴里不住地吆喝着:“对不起,借光喽!”他看着要不像磨剪子磨刀的才怪呢!我兴奋得只想放开喉咙大喊:“磨剪子咧,戗菜刀!”凳子摆在家中,谁来都说好看,我却敢说没有一个人能够与它共生感情,我是唯一可以与它交流的人,我俩相看无言,那份三生有幸的缘分尽在千言万语中。久而久之,感情渐深,怕它独自在家时心情寂寞,又从木阑请回一张香桉伴在它的身边,那颜色、那式样竟如同天造地设似的般配,尽管古往今来不曾见过长凳陪香桉的。
有一天,一位同胞来访,见后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不是书桌,是以前人用来供牌位的啊。”
“是啊,那又如何呢,他们看上去不是很有风味吗!”
说是说,我心里鬼使神差地又惦记上木阑新摆出的那张太师椅。谁说范老板不是精明的商人!他细雨无声把店里那些玩意儿一个接一个地都转移到别人那里去啦。先生问过我几次,我都咬住牙关坚决不再买东西,我本是物质欲望很低的人,不能让范老板坏了我朴素的名声,可你知道范氏夫妇又有了什么新主意?他们把几样家具横竖一拼,墙角里支上一面镜子,家具店一抹脸,变出个服装小天地,大襟、小襟、高领、圆领,描龙画凤,金边银褶,琳琅满目地招摇着,先生一见立刻捧场,逼我左右乱试。
“我这张脸不配中国古典服装,穿起来不好看。”
“胡讲!这件多漂亮!”
“我怎么就看不出?不要!”
“你就不能为我穿,不能让我的眼睛享受一下?”
你说,我总不能为件衣服和先生吵架吧!士都能为知己者死,我才不过穿件衣服而已嘛!我把怨恨都泄在范老板身上,当然是在心里说说,我是王熙凤和贾母打牌,工夫不大,钱都被叫进贾母的袋子里啦,更有甚者,衣服装进袋子里还未捂热,先生又有了新想法,拉着我去商店,定要找一条能配上这件衣服的裤子。当时我想,他若再变本加厉说买双配套的鞋,我肯定跟他翻脸,而且再不进这个危险的店了。但当我坐在那条长登上,伏在那个供祖先牌位的香桉上敲电脑时,感觉像在中国上下五千年里打滚似的,为此,我称范老板的店洋溢着文化,是弗莱堡的一景。
其实不止是他的店,范老板本人就是一景。除我之外,恐怕没人叫他老板,中国人大都直呼其名,也听到有人叫范总,唯有我火眼金睛,看出只有老板二字才是最合适的称呼。他言谈举止活脱清末民初生意人的样子,要不亚娜怎么会感觉他不像一般的生意人呢。他人高高瘦瘦,穿着一套特别的中山装,看上去很有风度。他背挺拔着,肩膀却微缩,站在一堂清末民初传统旧式家具中间,不紧不慢地照应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毕恭毕敬、不卑不亢,有时亚娜也在那里,瘦小的身体裹在旗袍里,越发显得窈窕淑女,和她官人极为配套。我曾经向范老板打听,哪儿搞到这么一套适合他的衣服,我怎么就不曾见过有人穿呢?
“自己设计划图定做的,当然别人没有。”
嘿!他咋这会得瑟呢!我曾经对他美言,穿着这身衣服,他的做派、长相有大宅门里白七爷的味道,让人进店就忍不住要行拱手礼。

“哟,你可别这么说!我特佩服那白七爷,我可比不了人家。”
我虽然不太清楚他佩服七爷还是演七爷的演员,可有一点我明白了,他和亚娜肯定是那时的人投生转世。
虽然我拒绝诱惑,却仍旧不时光顾他的店铺,任凭他花样翻新,先生说出大天来,我不买就是了,看别人买东西,照旧可以过文化瘾。一次见一女人翻来覆去地看几个首饰盒,一手一个地掂量着,又不是买猪崽,你掂什么啊!不就是闹心定不下到底要哪个嘛。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最大的首饰盒布面上,黑底红字竟是李白的《静夜思》(窗前明月光)一首,立即毛遂自荐向她介绍了一番李太白其人其诗,尤其强调他生活在1300年前的唐朝,就算我德文不好译不出李白的水平,那1300年的大数也要吓着她!
你还别说,她拿着那个盒子交款去了,而且对我惺惺惜惺惺地说,其实她也是第一眼就先看中那个盒子的,我们俩皆大欢喜,各有所获。一日又见一十岁左右女孩买了个玉凋大肚弥勒,又忍不住嘴痒,凑过去询问她是否知道些这笑和尚的事情。女孩和她的母亲茫然相视,我就拣了最简单的一条,把那句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对子讲给他们听,然后又总结着,要想承担得起重重难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笑得出来,真笑也好,嘲笑也罢,就像你手上的佛爷一样。
女孩子听着新鲜,她妈妈倒露出大醒大悟的神态,我呢,觉得挺得瑟,又卖出去一桩中国文化!最有意思的是一对夫妇买彷古钱,那太太见我中国面孔,就来请教钱上的汉字,第一枚是光绪年间的,她一听到光绪的名字,就有些激动:“啊!我认识这个皇帝,我读过一本关于他的书,他不就是中国最后的那个皇帝吗?”
“差一点儿,倒数第二个。”
“对,我想起来了!他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他妈妈好像是皇后的亲戚。”
“皇后自己的儿子十九岁时病笔了,皇后就把妹妹的儿子过继为皇帝了,皇后其实是他的姨。”
“对了对了,他有一个B?se Tante(凶姨)!”
然后我们继续往下侃,谈到光绪想改革不成,老婆反倒被人扔下井去,慈禧这个溷账老太婆啊!我们左一句右一句的“B?se Tante”,听着十分好笑。接着她又翻出一枚钱来问我,我定睛一看,是同治年间的,顺嘴又来了句:“这是B?se Tante 的亲生儿子啊!”然后笑得直喘气。回家后,一想起“B?se Tante”这句德文,仍旧止不住笑,笑了好几天!再想想 B?se Tante可怜的儿子、外甥被丢在一个盒里,倒也有共同语言,范老板好心成全了他们。
范老板的货栈以前不曾去过,趁客人还未到,借机先参观。货栈之大,已超过我目力所算的能力,各种各样的家具按照各种各样的风格,摆设得很有艺术水平,看得我眼花缭乱,恨不得都搬回家去。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其实更是贪心的门户!我速速闭眼摸回我的茶摊,让那些道行浅荷包厚的人们去闹吧,我什么也不买!
客人们来得越来越多,范老板和亚娜跑前跑后的紧张罗,不时地向我吆喝,来一杯茶、二杯茶、三四五六七杯茶,反正喝茶的人越多我越高兴,站在那里袖手旁观该有多无聊。弹古筝的女孩也来了,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巧划过,那高山流水般的音乐飞花四散,客人们就情不自禁地随着琴声觅知音了。有人觅走一个木箱,有人觅走一个木柜,有人拉走一匹石马,有人架起一条凋龙,不管是什么,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回家也一定都会善待咱们的文化产品。更有意思的是范老板请人在货栈门口烤羊肉串,负责烤肉的小伙子动作专业得不得了,就差操着新疆腔普通话来吆喝了,那东北小伙子不无骄傲地透露与我:“我以前在国内真卖过三个月的羊肉串。”
我拿纸盘子装上羊肉串、面包和一杯茶,给弹琴的女孩送过去。女孩子十九、二十岁的样子,细眉细眼,文文静静,很小就来到德国,说中文的口音带德国调不说,还带着河北腔,这里的德国人是干什么的我不清楚,可这里的几个中国人特让我有三教九流的热闹劲。
守着冒热气的茶炉,感受着货栈里热气腾腾的生意,心里很为范氏夫妇高兴,他们开店时间并不很长,能招揽这许多人来,想必付出的精力不少。你看他们俩,原本就不是胖人,现在越发显得苗条,人家周末休息,他们仍旧经常在路上奔波替客人运送家具,挣的是实实在在的工夫钱。我自己开过店,知道其中的辛苦,要和大大小小的事情周旋,冷落了谁都能造成恶果,一个熟人说过一句贴切的话:德文Selbst?ndig是单干,字面由两个词组成,就是自己不停地工作,换成中文也一样:单干也是单独辛苦地干啊,放在范氏夫妇身上不仅是单独还有单薄,看他俩小风一吹就不得不互相搀扶,瘦得可怜,日后生意越来越大,体型是否还会继续单薄?曾经听人说过,范老板生财有道,钱赚了不少,我一点都不怀疑。木阑店倒是越来越漂亮,只是范氏那副身板,也到了可以给减肥产品做广告的水平。
那天回家时,还是没站稳立场,把一个双虎头枕请回家,摆在香桉上欣赏。都说一山容不得二虎,所以才让它们首尾不得相见、各自为王安分守己?看着两个脑门山大王的圆滚腰身,情不自禁又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店名改为“木阑减肥”,那店里的生意会不会更上一层楼呢?减肥听起来文雅不够,健美则漂亮得多,我还可以送他们一副对子:
将军木阑解甲归田甲解形不散
中国文化它乡异地花开香不变
横批:环进燕出
后来的日子里,木阑的生意起起伏伏,却延绵不断,我老说他是傻人有傻福气,他也自叹如此,每次我见到他,他都不忘表彰自己肌肉未泄体格棒棒的,非常的有女人缘,他说的不夸张,无论欧洲还是本土的,青睐他的女人的确大有人在,这家伙身上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潜在魅力能够把人一时迷惑,我恐怕是唯一拿他开涮的,“瞧您这一口烟牙,谁敢让你亲一口”。他呢,点头认同每次都说戒,但每次有人回国他都嘱咐人家,“想着给我带条烟啊。”前几年我先生中风住进康复,因为不在本城,别别扭扭的要换几次汽车火车,我想带着狗一起去探望先生,恳请好心朋友开车带我们前往,找到范老板头上,一星期只一天休息的他,二话没有开车来接我们,当先生见到狗时眼泪都出来了,范老板一旁深受感染还没忘记给捏了张照,我后来动辄就拿这张照片鼓励先生,那时的他还坐在轮椅上,今天的他行动自主,至今我都对范老板心怀感激,他的傻福气是平日点滴修来的。
一个月前,范杰的母亲走了,他那么的难过,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双亡后他孤独了,我得知后马上微信说,别怕,你婶我还在,你回德后我来看你。他回我,“谢谢,二婶。” 哎,我老说他傻,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说我二啦!我们是漂泊的人,我们的理念仍然传统,我们惦记亲人,却未能守候,人生多少无奈事,都付笑谈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