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会派地面部队吗?”:伊朗站在命运十字路口
2026-03-02 20:26:01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爆炸发生后浓烟滚滚。(视觉中国/图)
德黑兰多条震惊世界的消息,彻底引爆中东局势。
在美国与以色列于2026年2月28日发起的“斩首行动”中,伊朗高层遭遇重创。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与此同时,伊朗军方核心层几乎被“一锅端”。包括武装部队总参谋长阿卜杜勒-拉希姆·穆萨维、国防部长阿齐兹·纳西尔扎德、国防委员会秘书阿里·沙姆哈尼,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尔等均在袭击中死亡。
这场持续升级的冲突,已从代理人战争演变为正面交锋。在中东这盘大棋局上,美以的导弹与伊朗的誓言复仇,正将整个地区推向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王小虎判断,本轮冲突的走向,核心取决于伊朗接替哈梅内伊的新任领导人的态度。如果新任领导人持强硬立场,以色列和美国势必会发起新一轮打击。(叶浩峰/摄)
香港城市大学人文社科院副院长王小虎教授曾在美留学工作长达20年,他亲历过冷战终结后的国际秩序重塑,也见证过海湾战争至今的美伊博弈全进程,恰好贯穿了美国与中东世界的复杂纠缠。
在伊朗最高领袖继承悬而未决、国内社会暗流涌动的当下,美国究竟会不会迈出派遣地面部队这一步?热点当前,王小虎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厘清一个又一个核心提问。
“最终可能留下又一个烂摊子”
仅靠空袭难促伊政权更迭,但美以地面介入可能性低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以军发布的视频截图显示其对“伊朗恐怖政权总部”发动大规模打击。此前一天美以联合袭击导致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目前,外界不乏这样的声音:美国借此次地区动荡推动伊朗政权更迭,甚至期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之后伊朗能出现亲西方政治接班人。在您看来,美国能否达成这一预设目标?伊朗现政权是否存在政治转向甚至更迭的可能性?
王小虎:这件事的前提,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之后,伊朗能否出现亲西方的接班人。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完全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伊朗现政权的反应依然十分强烈,明确表态会对打击做出回击,没有任何政权出现转向的征兆。政权更迭本身就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伊朗伊斯兰革命至今已有很长时间,即便国内长期存在民众上街抗议的情况,其政权依然保持相对稳固,核心原因是伊朗军队牢牢掌控着现有政权。
我认为,美国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并不容易,最终很可能只会留下又一个烂摊子,未必能达成其预设目的。除非以色列正式派兵进入伊朗境内,才存在实现政权更迭的可能性。
南方周末:当前美伊冲突持续升级,围绕伊朗核问题的军事博弈不断加码,您认为仅靠空袭能否彻底解决相关核心议题?美以是否会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这场军事行动的现实约束、可行目标与最终底线分别是什么?
王小虎:如果真的想要彻底解决伊朗核问题与政权问题,就必须投入地面部队。如果没有地面部队介入,能否达成目标,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因此整个事件的核心问题,最终会落到是否投入地面部队上。
如果以色列要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必然需要美国同步派兵支持。但在美国国内,向中东派遣地面部队的举措非常不得人心,因此美国派出地面部队的可能性本身很小。不过川普的决策存在不确定性,他的行事风格向来有较强的不可预测性。
如果不派遣地面部队,当前的困局很难被真正破解。可一旦派遣地面部队,美以两国都要付出极高的成本,同时地面作战也意味着战线会被大幅拉长。
无论是美军还是以色列国防军,地面部队的进入必须有极为明确的行动目标,这是美军核心的作战原则,即每一次军事行动的目标,必须清晰到每一名士兵都烂熟于心。
越南战争后,美军形成了几条核心作战准则:不占领他国领土、不帮助他国建立新政权、必须以压倒性力量针对明确的小型目标实施行动。核心逻辑是以压倒优势,快速进入、完成任务,快速撤出。
在这样的作战原则下,美以没有明确的目标支撑大规模地面部队的进入,现阶段大概率只会以空袭方式实施极限施压。
如果说存在地面部队进入的可能,唯一明确的行动目标,只会是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完成目标后便快速撤出,而非占领伊朗。以色列不敢对伊朗实施占领,美国也绝不会参与占领并重建一个国家的行动。这对美国而言是注定亏本的买卖。
除此之外,只有一种极端情况可能出现长期驻军。当地亲美政权出现不稳定局面,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维稳,届时大概率会以联合国军的名义进驻,而非美军单独行动。
“无核化是明面诉求,政权更迭是终极目标”
我有了,你就不能有——这也是强权政治的本质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政府支持者举行集会悼念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其中一人身披伊朗国旗。伊朗国家电视台当日正式宣布阿里·哈梅内伊去世。(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在这场袭击冲突里,以色列打击伊朗的动因非常强烈,它当下也正试图利用伊朗的国力虚弱期,持续推动美国与它共同对伊采取军事行动。在你看来,以色列的第一个目标是否已经实现?
王小虎:以色列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把美国拉进对伊军事行动中,这个目标确实已经实现了。
它的第二个核心目标,是彻底摧毁伊朗的核武器研发能力与核设施,长期消除这一安全隐患,目前相关行动仍在推进过程中,能否最终达成目标还未可知。
其中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也就是美国的策略:通过军事打击打掉伊朗的强硬派领导人,推动伊朗现任领导层愿意回到谈判桌前,彻底放弃核武器研发项目。
伊朗的核技术发展速度很快,已经跨过了核门槛,只是尚未完全研发成功核武器。意思是,核反应堆技术已经达标,但要实现武器化仍有一定难度。只要美以能彻底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就能长期阻止伊朗实现核武装。
如果伊朗非核化的问题能够得到解决,美伊双方有可能达成折中方案。比如,美国放弃推翻伊朗现政权,伊朗则彻底放弃核武器研发。只要伊朗现任领导层愿意推进非核化,双方就有回到谈判桌前的可能。
事实上,在此次军事打击之前,美伊双方就一直在就核问题进行谈判,但始终没有取得进展。川普的立场非常明确:伊朗必须放弃核武器研发,否则就会面临军事打击。而伊朗的态度同样坚决,拒绝放弃核项目。
伊朗方面始终强调,其核研发是出于和平利用核能的目的,发展核电是国家的权利与尊严;但核技术本身兼具和平用途与战略价值,这也是美国始终紧盯伊朗核问题的核心原因。
伊朗之所以坚持不肯放弃核研发,正是参考了朝鲜的先例,认为只有拥有核武器,国家才能拥有真正的国际话语权。如果伊朗现任领导层愿意接受非核化,美伊完全有可能达成共识,即美国承诺不推翻伊朗现政权,伊朗则彻底放弃核武器研发。
这一结果同样能满足以色列的核心诉求:一个无核的伊朗。这将失去对以色列的致命威胁。伊朗此前多次表态要消灭以色列,而以色列国土面积狭小,一颗原子弹就足以使其面临灭顶之灾,消除伊朗的核能力,就等于消除了以色列的核心生存危机,以色列自然也会接受这样的方案。
南方周末:本轮以伊军事冲突爆发后,外界最关注的莫过于冲突的持续周期。你判断这场冲突会延续多久?以色列是否会发起第二轮打击?
王小虎:本轮冲突的走向,核心取决于伊朗接替哈梅内伊的新任领导人的态度。如果新任领导人持强硬立场,以色列和美国势必会发起新一轮打击。
以美双方的核心目标,是迫使伊朗彻底屈服,最终实现伊朗非核化。具体而言,伊朗必须回到谈判桌前作出非核化承诺,不仅要接受联合国相关机构的核查,还要同步接受以色列和美国的检查,同时销毁本国现有的全部核设施。
接受这些条件,对伊朗而言无疑极具屈辱性。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放任他国进入本国领土,销毁自身的核设施。
如果伊朗新任领导人能够接受上述条件,这场危机很快就会结束;但如果其拒绝妥协、继续保持强硬态度,凭借本国尚存的军事实力对抗到底,那么第二轮打击几乎不可避免。
至于第二轮打击的具体形式,既可能是针对核心目标的斩首行动,也可能是以色列派出部队进入伊朗境内,直接彻底销毁其核设施,这两种情况都具备现实可能性。
如果划分短期与长期目标,短期核心诉求是推动伊朗非核化。但从长期来看,即便伊朗当下承诺非核化,未来仍存在重启核计划的可能性。因此以美的长期目标,是在伊朗建立一个亲美、亲以色列的政权。我认为这是整个事件的核心问题。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本轮冲突的核心目标,始终是推动伊朗实现非核化?但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以色列本身已是中东地区军事实力最强的潜在拥核国家,只是始终未公开承认这一事实。
王小虎:以色列绝不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认为一个核伊朗是对以色列生存的威胁。现实的国际政治逻辑是“我有了,你就不能有”,这是强权政治的本质。
“伊朗远没有到达政权崩溃的临界点”
伊朗经济虽差,但其伊斯兰革命卫队仍具极强的实力
南方周末:外界始终关注着美国推动伊朗政权更迭的深层意图。你提到伊朗国内存在亲西方群体,也面临着突出的社会与经济问题,如何判断美国对伊朗的政策意图与目标实现的可能性?
王小虎:正是因为伊朗既存在选举制度,也有一批亲西方的群体,再叠加当前国内突出的社会矛盾与经济发展困境,美国有推动伊朗政权更迭的意图,我对此完全不感到意外。
但对于美国能否真正实现这一目标,我始终持怀疑态度。
核心的影响因素,在于以色列的地缘处境。尽管以色列自身实力强劲,但它在中东国家中始终不受欢迎,其一系列对外政策,导致它与众多伊斯兰国家、阿拉伯国家长期处于对立与割裂的状态。
而伊朗政权之所以能够存续至今,正是依托于这一地缘格局,拥有坚实的国内与地区层面的存续基础。
美国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推动伊朗政权更迭,推翻其现有的神权政权。
这一动作的核心动因,首先是核武器问题。美国与以色列都认为,伊朗已基本具备核武器制造能力,这让双方高度紧张。一旦一国拥有核武器,就很难再对其采取军事行动,这是以色列最核心的安全焦虑。
以色列一直在推动美国对伊采取行动,此前已经发起过第一轮精准打击,但效果有限,当下的动作已是第二轮打击。
除了核问题,美国的另一重考量,是通过政权更迭在伊朗建立亲美政权,为以色列打造稳定的地区盟友,而以色列本身也是美国在中东的核心盟友。对美国而言,伊朗是其中东布局中的核心问题,它希望通过解决伊朗问题,重塑整个中东的地区格局。
南方周末:但也有一种观点认为,国际博弈向来身不由己。即便伊朗做出妥协,美以也很可能在伊朗失去反抗能力后落井下石、无所不用其极。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王小虎:政权更迭的成本极高,只有伊朗内部出现根本性的动荡与分裂,才有可能实现。尽管伊朗国内经济状况不佳,但远没有到达政权崩溃的临界点,其伊斯兰革命卫队依然拥有极强的实力与控制力。
伊拉克战争的先例已经证明,当年如果美国不派遣地面部队进入伊拉克,萨达姆政权始终不会倒台。同理,如果美国不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现阶段也不太可能实现伊朗的政权更迭。
南方周末:美以此轮行动的第一阶段目标,是推动伊朗明确实现非核化,这也是多年来多方核谈判的核心议题。除此之外,美以会不会借核问题的名义,顺势推动伊朗政权更迭?
王小虎:美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态要颠覆伊朗政权,这是其公开的目标。但这更可能是一种施压策略,因为政权更迭的实现难度极高。如果伊朗现政权始终拒绝妥协,美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派遣地面部队,而这对两国而言都要付出极高的成本,这也是美国始终不愿陷入中东地面战争的核心原因。
南方周末:这是否可以理解为,美国并不愿意陷入中东的地面战争,最终大概率只会采取短时间的精准打击?
王小虎:没错。我认为美以更可能采取的路径,是通过军事施压推动伊朗领导层出现更迭,让新的领导人意识到,如果拒绝与美以就非核化问题展开谈判,就会持续面临军事打击,最终接受现实、回到谈判桌前,通过实现伊朗非核化与美以达成相关协议,这是当前局面下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伊朗的导弹,在中东打偏了方向”
这一做法,消解了伊朗自身在中东的立场优势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黎巴嫩贝鲁特,民众查看贝鲁特南部哈雷特赫雷克郊区遭以色列空袭受损的车辆残骸。当日以色列对黎巴嫩发动轰炸,在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大规模袭击后扩大了地区冲突。(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伊朗以阿联酋、科威特等国境内设有美军基地为由,对这些阿拉伯国家的机场发动导弹打击,这一举动在地区内外引发了诸多争议。在你看来,伊朗此举背后有着怎样的行为逻辑?
王小虎:在我看来,伊朗当下的行为存在一处明显的战略失误。它正在以导弹打击阿联酋、科威特等阿拉伯国家的机场,其核心理由是美国在这些国家设有军事基地。
这一行为或许有其自身的逻辑支撑,但无疑带来了负面的地缘影响。阿拉伯国家普遍对以色列持反对立场,这是中东地区长期存在的核心共识之一。伊朗的这一做法,反而在这一核心议题上消解了自身的立场优势。
南方周末:美国在中东的一系列布局,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以色列消除伊朗这个核心对手。当下我们看到,沙特境内分布着大量美军基地;土耳其境内的美军基地,与伊朗的阿塞拜疆省咫尺之遥。在这样的背景下,你预判中东各国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整体立场会呈现怎样的走向?
王小虎:自上世纪 60 年代“六日战争”后,阿拉伯联盟始终是反以色列同盟,从阿拉伯国家的自身利益出发,反对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人民,是其一以贯之的官方立场,至今这一立场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但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与英国就开始在阿拉伯世界扶植一批至少不将以色列视作敌人的国家。最早的典范就是埃及。萨达特执政时期,埃及与以色列签署埃以合约,作为中东大国,埃及自此不再将以色列视作敌人,正式承认以色列的国家地位,这也成为美国中东战略的重要起点。
此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等国家,都在美国的支持下、避免与以色列直接对立。但这些国家始终明确表态,自己并非以色列的盟友,依然坚守阿拉伯国家的身份与立场。
与此同时,中东各国的立场出现了清晰的分化。伊朗、伊拉克持明确的反以色列立场,约旦处于中间地带,巴勒斯坦(包括加沙地区)则持极端反以色列的态度。
这样的格局,让以色列始终身处复杂严峻的生存环境之中。
美国的中东战略,一方面是看重中东的石油资源;另一方面,以色列在美国国内拥有极强的政治影响力,这也推动美国持续为以色列铺路。阿联酋与美国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是美国重要的石油供应国,这也是美国能够说服阿联酋在阿拉伯与以色列的争端中,保持相对中立立场的核心原因。
南方周末:阿联酋的中立立场,已经达到了美国的预期。另一边,伊朗一直在构建什叶派之弧,以什叶派穆斯林为纽带,扶持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政府军、伊拉克民兵组织、胡赛武装等多支区域力量。目前,伊朗所掌控的这些周边战略力量都已遭到重创,伊朗自身也正处于实力最为虚弱的阶段。在这样的背景下,即便美国不愿采取进一步行动,以色列大概率仍会有所动作。你认为以色列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王小虎:以色列所有动作的核心诉求,是实现伊朗的无核化。事实上,在加沙地带的军事行动之后,以色列的自身实力也已相对受限。以色列国土面积有限,近期又新征兵七万人,兵员规模依然有限,若要直接出兵攻打伊朗,对其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军事与经济负担。
因此,只要伊朗实现无核化,以色列的核心战略目标就基本达成,无需出兵动武。核武器是以色列完全无法接受的安全红线。一旦伊朗拥有核武器,以色列就彻底失去了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空间,一枚核弹就足以让以色列全境陷入灭顶之灾。
伊朗核问题,是以色列的核心安全关切。只要这个问题得到解决,以色列的安全压力就会大幅缓解。
南方周末:当前中东局势正处于关键变局之中,阿拉伯国家普遍不希望以色列主导地区局势,而美国的深度介入又持续重塑地区格局。在你看来,中东国家的核心立场是什么?这将如何决定地区冲突的未来走向?
王小虎:中东国家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两大阵营。
第一类是以伊朗、伊拉克、叙利亚为代表的什叶派力量。包括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加沙地区的武装力量。这一阵营始终持强烈的反以色列立场,以色列也从未对这些国家成为自身盟友抱有期待。
第二类是阿拉伯联盟阵营,包括沙特、科威特、约旦、埃及等国家。美国与以色列对这一阵营的核心诉求,是争取其不将自身视为敌人。
这些国家的新生代群体接受西化教育,价值取向以利益为核心,容易受到美国与以色列的利益引导。毕竟其他国家很难为其提供同等规模的利益对价。
相较于老一辈群体尚存的立场坚守,年青一代的态度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这一阵营未来有机会处于美国与以色列的势力范围之内。
伊朗的百年拉扯
国内存在西方社会基础与变革诉求,宗教底色影响国家运行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政府支持者聚集悼念。(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你曾在美国有长达二十年的生活经历,接触过不少背景各异的伊朗人。对于伊朗与西方的联结,以及宗教底色对这个国家的深层影响,你有哪些切身的观察与感受?
王小虎:我读书时曾结识一位伊朗同学,他完成学业后便返回了伊朗;在美国生活期间,我的邻居也是一位亲历过巴列维王朝时代的伊朗人,以开出租车为生。
在和他们的交流中,我能深切感受到,伊朗是美国留学生群体中规模极大的一个群体,西方势力在伊朗民间,依然有着十分深厚的社会基础。
与此同时,伊朗的宗教底色深刻影响着国家的运行逻辑。伊朗是什叶派主导的国家,相较逊尼派,其教育体系呈现出更为极端的特征,这一宗教背景也深刻映射在其统治阶层的运作模式之中。
南方周末:从巴列维王朝的轰然崩塌,到伊斯兰革命后新政权的建立与数十年运行,伊朗的现代政治之路始终跌宕起伏。你如何看待巴列维王朝覆灭的核心症结,以及革命后伊朗的制度特质与当下的社会困境?
王小虎:巴列维王朝的统治最终被推翻,核心根源在于其极度的腐败,这一历史进程与古巴革命前的社会状况高度相似。但巴列维王朝覆灭后,伊朗建立起的是一个以宗教为核心的政权,其现代历史的发展始终跌宕起伏。
一个值得关注的特殊现象是,伊朗同时保有选举制度。从形式上看,它依然建立了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机制。但必须明确的是,伊朗的制度并不符合自由民主的三个基本要件:强大的国家能力、民主选举、法治。尤其是在法治层面,伊朗缺乏真正意义上对私有产权的法律保护体系,这是其制度层面的核心短板。
巴列维王朝时期,伊朗的经济发展水平同样位居前列,但这一政权存在着极为严重的腐败问题,这也是引发民众强烈不满、最终失去民众拥护的核心原因。
正因失去民心,巴列维王朝最终被推翻。伊朗民众的整体受教育水平很高,其中有相当一批人曾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
这批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有着清晰的认知与诉求。推翻腐败的巴列维王朝本无可厚非,但新的政权理应把国家建设好。可如今的伊朗,妇女基本权益得不到保障,甚至连开车的权利都被剥夺,国家经济发展状况也不尽如人意,国内因此滋生了诸多不满情绪,不少民众也因此产生了更换国家领导人的想法。
南方周末:伊朗当前的执政主体,是一个行事风格相对激烈,但并不极端激进的伊斯兰政权。在这样的政权格局下,未来当地的政治走向将会如何?且外界普遍关注伊朗最高领袖遇难后的伊朗政局,你认为届时伊朗可能出现哪些变化?
王小虎:未来当地大概率会出现带有革命属性的政治力量,推动政府更迭。即便没有美国的介入,这种力量也会自然滋生。当一个政权持续鼓动民众投身革命运动,而非聚焦经济发展与民生建设,社会动荡的种子便早已埋下。
政局走向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最高领袖的权力继承问题,谁来接任这一位置,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甚至不排除未来出现亲美政权的可能性。但至少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伊朗现政权依然牢牢掌控着国内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