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顶配大剧天天挨骂,冤枉吗?
2026-02-19 12:25:2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VISTA看天下
顶配班底,遇上最难讲的题材。这部剧的命运,却可谓“多舛”。

“节奏太慢”“剧情平淡”“表演沉闷”......前两集刚播完,骂声迅速涌来,有人直言:“电影可以讲视听文艺,电视剧得讲节奏。”
但另一边,五星好评同样刷屏。支持者表示:“你不懂这片土地的重量。”有人夸它“电影质感”“立意深沉”,甚至断言“这是今年最好的剧”。

同一部剧,一边骂“看不懂”,一边反击“是你不懂”。口碑两极成这样,也是少见。
这部剧叫《生命树》。正午阳光出品,由曾任《琅琊榜》《伪装者》导演的李雪执导,杨紫、胡歌主演。顶配的班底,让它未播先热。开播当晚,酷云峰值冲到2.38%,刷新央视八套2026年收视纪录。
就在外界以为又一部“剧王”稳稳落地时,争议却炸了。

它把镜头对准了可可西里——那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高原。
20多年前,电影《可可西里》和纪录片《平衡》用粗粝影像记录下盗猎与反盗猎的对峙。卡车陷进冰河,藏羚羊横陈荒原,枪声在无人区的夜里格外清晰。
如今,《生命树》再次回望这片土地,但它铺开的,不只是枪声与对峙,而是更漫长的日常,生态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反复权衡,一群守望者的迟疑与选择。
临近大结局前,Vista看天下与李雪进行了一次对话。节奏的争议、人物的“单纯”、叙事的克制,他都没有回避。只是当话题转向一位已逝的巡山队员时,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停顿了片刻。
“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因为看了这部剧,去了解可可西里,去思考环保,我就觉得值了。”李雪说。
这部让人又爱又恨的剧,究竟讲了什么?又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01
可可西里,残忍传说
“节奏太慢”,这是《生命树》播出后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评价。
在倍速播放成为习惯、短剧3集一个反转、3分钟解说填满首页的今天,“慢”几乎成为陈旧的产物。观众不再耐心等待人物铺垫,剧情必须迅速制造冲突、释放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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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命树》偏偏反其道而行——县城的琐碎日常、人与人之间的反复拉扯,配上大量巡山路上的空镜头。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不把矛盾压缩得更密一点?
李雪有自己的解释,这部戏不只是讲一次反盗猎行动。“我们写的时候,已经尽量把闲笔、废笔拿掉了,让县城的戏都紧扣人物命运。但有些‘慢’,可能是必要的。只有看到那种‘慢’,那种闭塞和艰难,才能理解他们抉择的重量。”
故事要从1994年说起。
那年1月,治多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带着4名队员在可可西里抓获20名盗猎分子,缴获1800多张藏羚羊皮。押送途中遭歹徒伏击,零下40度的寒夜里,他孤身与18人枪战,最终牺牲。队友找到他时,遗体已冻成持枪跪射的姿势。

电影《杰桑·索南达杰》截图
4年后,他的妹夫扎巴多杰——那个主动请缨接任、卖掉自家牛羊维持巡山队的人,在家中中弹身亡,死因至今是谜。
两个生命,相继定格在40岁上下。
30多年后,藏羚羊数量从不足2万只恢复至7万余只,可可西里建起了4个保护站,再没有枪声响起。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人的故事,被一点点打捞、拼凑、还原,百分之八九十的情节为《生命树》铺好了底子。

纪录片《平衡》截图
为了还原事实,加上巡山队员在内,李雪和团队共先后采访了30余人。
“这些真实的东西很散,我们得一点一点加到虚构的角色身上,反复推翻、重建,让人物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路。”
这就是《生命树》故事的开始。
故事发生在青海高原上的玛治县。这座边陲小城深陷贫困,周边的博拉木拉无人区却富含矿产,也藏着被疯狂猎杀的藏羚羊。副县长多杰(胡歌 饰)奉命组建队伍进入无人区博拉木拉,初衷是探矿,为县城寻找一条脱贫的出路。
直到他亲眼看见成百上千只被剥了皮的藏羚羊横陈在荒原上,血渗进冻土,他写给上级的报告转了方向——从探矿变成盗猎现状,从开发前景变成保护呼吁。
“探矿队”变成了“巡山队”。

在县长林培生(李光洁 饰)的支持下,多杰开始把全部的精力投入环保中。这个选择并不轻松,巡山意味着财政将更紧张、发展更缓慢,意味着群众质疑与内部压力将越来越重。
后来,青年女警白菊(杨紫 饰)加入巡山队。她是援青医生张勤勤收养的遗孤,性格执拗、敢闯敢拼。她在无人区的残酷中迅速成长,与队员们结成生死之交,也与报社记者邵云飞相爱。

众人推动建立自然保护区,却在即将看到成果时遭遇变故——多杰神秘失踪,巡山队被迫解散。
17年过去,博拉木拉重获宁静,煤矿盗采却让开发和环保的天平再次失衡。白菊从女警成长为治安大队副队长,与昔日的爱人、旧友、家人重聚,一边追查多杰失踪的真相,一边面对新的博弈。
两条时间线、一群普通人、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又要开发,又要保护,到底怎么选?
02
一棵不可能的树,一群不合时宜的人
玛治县唯一的树,长在白菊家的院子里。
树不算粗壮,枝桠努力伸向阳光。在那个海拔高、气候恶劣的地方,种活一棵树几乎是天方夜谭。可白菊的父亲偏偏执拗地种下了一棵树。后来,它真的发了芽,慢慢长大,成为那片土地上罕见的绿色。

在这个县城里,另一群人也固执地在“种一棵树”。
巡山队没有编制,发不出工资。枪是老旧的,子弹要数着用。进山巡逻,汽油总不够,补给常不足。进一趟山,常常饿好几天,出点意外,命都可能搭进去。
老韩曾经是盗猎团伙里面的枪手,猎杀过数以百计的藏羚羊。被多杰救下后,他选择留下。他不是天生的英雄,反而被现实推到过灰暗的一侧。
多杰失踪后,他带着探测仪,一寸一寸探着那条路。他要找多杰,要为他平反。17年,他一步一步走下来,终于找到疑似多杰的尸骨,也找到掀翻盗采集团的关键证据。

扎措本来在家放羊。阿爸一直让他回去,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留在了巡山队。他说:“放藏羚羊也是一样的,把那些生病的、跑丢的小藏羚羊放在一起,给它们办个幼儿园。”
多杰失踪后,扎措同样没有去大城市,坚持守在多杰的草场。看着远处的山神、脚下的草,扎措觉得那股气似乎还在。
正是这样一群人,咬着牙走进无人区。他们没有主角光环,有的只是泥泞般的日常,和往下走的决心。

剧播出后,新的争议出现——这些角色是不是太“正”了?
多杰为了筹钱要卖自家草场,白菊17年不放弃追查……这些选择都太过理想化,人物的摇摆更像是在“好与更好”之间徘徊。
创作团队也在思考。
“不计酬劳,不计回报,做着别人都认为不可理解的事,没有杂念。我们开始也不理解。”在不断靠近的过程中,李雪开始觉得:“他们可能真的就是那么单纯。只是我们今天不太相信这种单纯了。”
这种转变,具体到了一场“被推翻”的戏里。
巡山队员冬智巴在任务中牺牲后,多杰去见他的奶奶。最初的剧本里,老人一巴掌狠狠扇在多杰脸上,哭着质问:“下一个是谁?”
李雪写完初稿时很激动,觉得这出戏“要张力有张力”。
直到2024年,李雪带队重返青海。走过青海几个城市,采访了从大学教授到原巡山队员30余人,来到了索南达杰工作过的治多县,看到了索南达杰的故居,寻访到了索南达杰的发小、高原病医生寒梅,听亲历者们讲述那些未被记载的细节。
听着大家一字一句的讲述,李雪意识到自己错了。藏族人对死亡的理解,有一种荒原特有的达观——那是世间的因果,而非个人的恩怨。

最后,他抽走了那个精心设计的冲突,留下一个平静的镜头——老人握住多杰的手说:“冬智巴跟了他最崇敬的人,现在去了他想去的地方,这是他的业,他的因果。”
03
“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剧里反复出现一句话是,“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看见被盗猎的羚羊、看见荒原上的血迹、看见一个地方慢慢荒凉。看见之后,人很难再退回原来的位置。多杰是这样,白菊是这样,巡山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记者邵云飞举起镜头的那一刻,也是这样。
而《生命树》本身,或许也是如此。
李雪最初接下这个项目时,没想太多。“就是公司交下来的一个项目。”他说。
越往后做,心态变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阅读资料,大量的采访,了解当年的反盗猎、反盗采的事迹,他发现这件事大家了解得实在太少了,绝不能当成一个差事来干,而是要当成一个使命来完成。
拍摄期间,4千多米的海拔,缺氧、风大,说话多了要停下来喘。从驻地到拍摄地,车程三四个小时算快的,109国道修路,全是"搓板路",颠得人没法休息。

拍摄组照片(受访者提供)
青海四五月份天黑得晚,9点半才收工,回到驻地常常就是夜里11点了。大家商量,晚饭凑合吃零食垫垫,集中力量把夜宵做好——那是组里最好吃的一顿。
采风的最后一站,他被带到索南达杰生前住饼的院子。院中央有一棵树,比屋檐还高。20世纪90年代种下时,治多县城一片土黄,几乎没有绿色。很多人说“活不了”,可他还是种了。后来树活了下来,枝桠生开,长到现在。
风吹过高原,枝叶轻响。走进院子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生”的气息。
“时间没有走远,人也没有真正离开。”李雪说,他决定拍下这棵“树”。
李雪想起2001年,和孔笙导演、侯鸿亮他们做《未被审判》的那段经历。纪录片历时18个月,辗转国内14个省市,5次到日本、美国、韩国采访,记录中国对日索赔的诉讼——南京大屠杀、731、慰安妇、劳工。
采访中国细菌战受害者诉讼原告团的团长王选时,李雪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力量,有些事情,你看见了,知道了,就觉得有责任把它说出来,记录下来,不管多难。

《未被审判》海报
“做《生命树》,在某种程度上是同样的冲动。”他说。历史需要被看见,尤其是那些沉默的、即将被遗忘的。
2月12日,青海省氨省长刘涛给《生命树》剧组写了一封信:“作为分管生态保护工作的副省长,我对索南达杰同志,对所有如他一般以命相护的生态守护者,满怀最深切的敬意与感念。”
第二天,剧组回信:“生命之树,荫及四海。谨以此剧,祈愿《生命树》常青、三江源安好、每一位守护者平安归来。”

青海省氨省长刘涛给《生命树》剧组以及剧组回信
如今,这份看见的力量正在传递。
许多观众看完剧,四处询问怎样去青海保护区做志愿者。有人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作为援青后代的经历,有人说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青海、西藏的IP出现在评论区。
很多变化,并不是轰然发生的。它们在一次次的“看见”之后,慢慢被留下来。
大结局的片尾,照片一张张滑过。索南达杰、扎巴多杰、巡山队在无人区搏斗、吃饭、休息。
音乐响起:“这风吹呀,吹到你心上;雪花编织成哈达落在山的肩膀。”

历史与影像交叠,它们说着,“我们没有忘记你们,你们知道我们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