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中国安徽、两年多前透过“走线”进入美国，目前生活在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Baton Rouge）的陆干坤说，过去两年的农历新年，他都会飞去洛杉矶、拉斯维加斯等其他城市，与朋友见面聚会，并且度过节日。

但今年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留在自己的城市，没有计划出去……也怕被ICE（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抓到”，陆干坤告诉BBC中文。

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川普）在竞选总统期间，曾承诺将会实施更严厉的移民政策和更严格的执法措施，他曾经明确表示：“上任第一天，我就会展开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罪犯驱逐行动。”

美国国土安全部去年底发声明指，川普政府执政期间，有超过250万名非法移民离开美国，超过60.5万人是透过执法行动而被遣返，其余则是自行离境，并称这是“破纪录”的一年。

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的执法行动亦屡次引起争议，去年在洛杉矶的执法和拘捕行动惹起民众不满并引发大规模的抗议行动；而今年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执法行动中，执法人员开枪射杀两名平民，同样引来民众的愤怒及触发大规模街头抗议。

陆干坤说，去年他看着这些消息的时候，本来还没有太大的感觉。直到去年年底，ICE的执法行动在他所居住的路易斯安那州展开，每天在街头上看到ICE的车辆与执法人员，“看到ICE深入到社区抓人，觉得这离我很近。”

另一方面，他的一些朋友遭到ICE的抓捕，这同样令他感到担忧。

华人社群的心理负担与压力

现年40多岁的陆干坤是在2023年11月抵达美国。

他说，2022年11月在深圳市中心广场参与“白纸运动”之后，一直遭到派出所约谈、“喝茶”，并且填写了保证书，“不参与这些事情。”

随着后来一些认识的参与者陆续失联，陆干坤说他开始感到害怕，也开始思考离开中国的事情。

新冠疫情爆发之后，数以万计的中国人从中国出发，抵达中南美洲的国家之后，再历险到达美墨边境、非法进入美国境内，并在入境后寻求庇护。这种偷渡方式被称为“走线”。



图像加注文字，陆干坤指ICE的执法行让他构成了心理上的负担和压力。

到达美国之后，由于有朋友在路易斯安那州，于是他选择定居于此，提交了政治庇护的申请之后，他也获得了庇护工卡，开始展开在美国的生活。

只是，陆干坤没有想到，川普上台之后，会对无证移民造成如此巨大的冲击。这段时间，即使没有遭到执法上的实际影响，但他坦言ICE的执法行动让他构成了心理上的负担和压力，也对华人社群带来一定的影响。

在美国执业数十年的移民律师黄笑生告诉BBC中文，在移民政策及执法措施收紧之后，对于透过“走线”方式偷渡入境美国、逾期滞留在美国的群体会受到较大的影响，“这一类人现在处于极度焦虑过程中，每天生活在害怕被逮捕、被遣返中。”

黄笑生说，这一年有关移民的业务明显下降，“来的人愈来愈少”；然而，另一方面，有关驱逐出境辩护方面的业务大幅增加，“原先是一半一半（移民业务及驱逐出境辩护的比例），现在基本上是5%和95%......immigration（移民）这一块，亲属移民的话，很多人觉得美国不是灯塔，大家也对美国不感兴趣了。”

黄笑生又指，目前申请绿卡变得“非常的难、非常的慢”。大多数偷渡至美国的移民，在入境之后都会透过申请庇护的方式留在美国。根据美国智库“移民研究中心”（Center for Immigration Studies）去年底发表的研究，2024年2月，政治庇护的批准率为51%，其后开始逐渐下降，直到川普上台之后，进一步下降至2025年8月的19%。

被ICE关押的三个月

根据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UNHCR）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2025年约有17.8万名中国人在海外申请庇护。2024年则有约18万人，当中有约14.7万人选择美国为其申请庇护的国家，占整体总数约82.5%。

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人在美国的申请庇护者的数目当中排名第八，在整体320万寻求庇护者当中占约4.6%。

针对华人移民的执法行动于过去一年时有发生。去年11月，在纽约市一名中国籍男子郑飞（Fei Zheng，音译）及其6岁的儿子郑元鑫（Yuanxin，音译）到ICE总部进行例行报到时被拘留，并遭到强制分离，当时曾引起广泛广泛。据《纽约时报》报道，两人已被遣返回中国。

在2024年同样透过“走线”方式偷渡进入美国的刘亮，在去年10月一次例行报到中，遭到ICE的逮捕，并且被关押了三个月。

今年37岁的他，同样曾经参与过“白纸运动”的抗议。刘亮告诉BBC中文，抗议发生的时候，他正在云南大理旅行，看到乌鲁木齐火灾的消息后感到愤怒，于是当时与数十人一起走上街头，“一起唱国际歌，后来被派出所的人追我们。”

在广东工作的他，回到广东之后，被要求到派出所登记及报到，让他感到有点麻烦。然而，导致刘亮想要离开中国的念头，是在中国结束疫情的“清零”政策、开始解封之后发生。

在各地解封之后，中国经历了一波感染新冠疫情的高峰，刘亮忆述，当时有不少认识的长辈离世，回到老家湖南之后，他参加了很多场丧事，“心里面特别不舒服......太难受，不断喝白事的酒。”

这让他开始想要离开中国。



图像加注文字，刘亮在去年年底遭到ICE的逮捕，并且被关押了三个月。

在此之前，他的妹妹及妹夫已经来到了美国。由于有亲人在美国，毫无悬念地，他亦选择了美国作为落脚的国家，经历了30多天的“走线”之后，终于入境美国。刘亮说，自己算是拜登政府时期，几乎最后一批“走线”到美国的中国移民，“那时候是比较宽松。”

在美国的第一年，因为亲人定居在洛杉矶的缘故，刘亮也选择留在这个城市。他回忆说，那是比较顺利的一年，“第一年的生活，所有的东西都是按部就班去做，都比较顺利。”

过去在中国自行创业的他，在美国主要是以送外卖的工作为主，但他坦言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意，“我在进入美国之后，一直把移民局对我的要求排在第一，不管是要求我去现场报到、家访、各种视频通话......按时按点遵守他们的要求。”

在川普上台之后，刘亮感受到对待移民方面的收紧，但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影响。

生活了一年半之后，他从洛杉矶搬到旧金山，亦因此需要转为到旧金山的移民居局办公室报到，刘亮称，第一次去办手续及报到的时候，没有被告知不能离开湾区75英里的范围外，“旧金山比洛杉矶严格。”

随后，去年7月刘亮到了一趟洛杉矶，“当时说每周二都要在手机上拍照打卡，我在洛杉矶的时候刚好是周二，然后拍照上传了……一拍照上传，他们就发现我在洛杉矶。”

直到去年10月，当刘亮再到旧金山的移民局进行例行报到的时候，获对方告知出现这则违规纪录，“我一去现场，他们就把我逮捕了，然后说你有一条违规纪录......我也很无语。”

刘亮忆述，在被逮捕的当刻，心情感到沉重，“抓捕我以后，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要在里面上法庭。”

在被关押之后，由于认为自身遭到ICE的非法拘留，刘亮透过律师向法庭申请“人身保护令”，在关押了三个月之后，今年1月底终于获得释放。“刚进去的时候，虽然比较愤怒，心里面有不甘，但通过这90天在里面，每天按照他们的作息......在里面也让自己得到了一段时间的休整吧。”

在美国执业的移民律师陈闯创告诉BBC中文，尽管相对于ICE整体执法逮捕的移民人数中，中国人的比例较低，但在过去一年看到个案明显增加，“如果是移民违规或刑事问题的，确实是更容易进入执法机关的视野。”

陈闯创说，针对华人社群的无证移民，其中一类是在报到的时候被捕，“近三个月，向ICE不定期报到的人，被抓的例子是多了起来，尤其是当事者中有移民违规的情况，例如没有定期报到，错过一次就有可能被抓。”而另一类则是ICE怀疑涉及刑事纪录、获得搜查令后上门进行拘捕。

退休移民官、基督教角声布道团纽约事工总干事陈炽牧师接受BBC中文访问时指，一些华人餐馆、超市、美容店、按摩店、洗衣店等也是ICE会进行调查及执法行动的地方，这些行动也会引来华人社群的担忧。

刘亮说，今年的农历新年不会离开旧金山，但妹妹及妹夫会特地从洛杉矶过来，与他一起过年。

尽管经历了被关押的三个月，但刘亮认为，在扣留中心里面，自己能够得到比较人道的待遇，“他们会根据你的身体吃不同的饮食......一日三餐会根据不同营养的搭配，包括医疗，你只要跟officer（长官）报告，他们都能让你即时就医。”

这些待遇，也让他仍然相信美国的法治，并且对于自己的庇护申请感到乐观，“美国还没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