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侠是中共二十大政治局中两位超龄被留任的高官之一，被认为得到了习近平的高度新任。 [Getty Images]

1月24日，中国国防部宣布，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和中央军委委员、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

这位75岁的解放军最高现役将领、习近平的“红二代”陕西老乡突然倒台，让最了解中国政治的人士也感到震惊。长期以来，张又侠被认为得到了习近平的信任，因此得以在72岁“超龄”留任政治局委员和军委副主席，并在几轮暴风骤雨般的军方整肃运动中岿然不动，但这些判断如今都成为了历史。

张又侠出事的传闻，始于20日中共省部级领导干部学习班，官媒画面显示张又侠、刘振立缺席。而仅仅八天前，张又侠还端坐在中纪委五次全会会场。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与之形成对比强烈的是，另一位军委副主席何卫东是在公众视野消失7个月后才得到官宣。

这起事件标志着自2022年中共二十大后的中央军委7人核心领导层已有5人出局，目前仅剩习近平和新晋军委副主席、纪委书记张升民两人。

“可以说这是一次地震级事件，”曾与张面对面会谈的前美国国安顾问沙利文向《纽约时报》表示，习近平“对一个与自己有如此长期关系的人下手，这令人震惊，也引发了许多疑问”。

对于中国解放军而言，现在的局面也是史无前例的——根据公开资料统计，在习近平执政前，中共历史上被处理的上将仅有一位黄永胜，他在1971年因林彪叛逃事件牵连而被处理。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时代都无上将被处理。习近平上台后，已有25名上将被开除党籍、军籍，其中除了徐才厚、郭伯雄等八人在习之前就已是上将，其余都是他任内提拔，又在他任内被查。

官方定性：“践踏”而非仅“破坏”

对于张又侠下台的原因，众说纷纭，中国官方的公开理由都在《解放军报》1月25日发表的社论之中，包括张又侠和刘振立的“七宗罪”：

严重辜负党中央、中央军委信任重托；

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

严重助长影响党对军队绝对领导、危害党的执政根基的政治和腐败问题；

严重影响军委班子形象威信；

严重冲击全军官兵团结奋进的政治思想基础；

对军队政治建设、政治生态和战斗力建设造成极大破坏；

对党、国家和军队造成极为恶劣影响。

相比之下，三个月前何卫东落马时为“五宗罪”，且措辞和定性都要比张又侠弱得多。

最显著的差异在于“军委主席负责制”的相关表述。去年对何卫东、苗华的表述是“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而对张又侠则在“破坏”之外，还加上“严重践踏”的表述。

“军委主席负责制”是中共军队最高领导制度，其核心内涵是确保最高军事指挥权和决策权高度集中于军委主席一人（目前即习近平），实现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这一制度于2017年10月中共十九大正式写入党章，上升为中共党内必须遵守的根本政治规矩。

此外，对于何卫东、苗华，官方定性是“严重辜负党中央、中央军委的信任”，对于张又侠和刘振立，则在这句话后多了两个字，“严重辜负党中央、中央军委的信任重托”。

第三条，何卫东、苗华“严重损害部队政治生态”，而张又侠和刘振立则“严重助长影响党对军队绝对领导、危害党的执政根基的政治和腐败问题”。

这句话将张又侠的问题明确定义为“政治和腐败问题”的混合体，且“政治”排在“腐败”之前。在中共话语体系中，腐败问题上升到“政治问题”，性质就变了。这意味着张又侠不仅仅是贪污受贿，而可能涉及到了权力斗争、派系活动或对中央权威的挑战。而这两种问题，都“危害党的执政根基”，且张又侠又被指“严重助长”这两种问题。



时任美国国安顾问沙利文曾与张又侠会面。 [Getty Images]

争议：“泄露核秘密”

《华尔街日报》1月25日援引知晓中共高级别内部通报会内容的“知情人士”称，张又侠被控向美国泄露中国核武器计划的“核心技术数据”，包括导弹制导系统参数和核弹头小型化关键技术。报道称，部分证据来自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前总经理顾军，后者在1月20日（张被查前四天）被宣布接受调查。

然而，这一指控立即遭到多位专家质疑。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政治研究员牛犇（Neil Thomas）在X平台质疑，“张又侠要如何做到这一点？他必须从核工业集团获取机密，然后传递给特工。但他的通讯受到监控，几乎从不单独会见任何人。这需要一个庞大的共谋网络才能长期不被发现。而且，这意味着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要背叛过去几十年赋予他生命意义的一切。”

牛犇认为，更可信的解释是北京为了正当化对张又侠的清洗，编造了最严重的罪名，即便真实原因只是严重的腐败和不忠。

《华尔街日报》报道还称，张又侠被控收受巨额贿赂以换取辟员晋升，最引人注目的案例是推动李尚福在2023年升任国防部长（李后于同年10月因腐败落马）。

对此，牛犇评论这种说法稍微更合理一些，但是鉴于2012年以来政治环境的变化，如果张和李真敢这么做，那说明他们若非极其无知就是胆大包天。这听起来太像习近平掌权前的那些腐败案子了。

牛犇认为最可能的解释是，张又侠被卷入了过去几年震动装备采购系统的腐败丑闻，这也是李尚福落马的原因。他的政治罪名是腐败和在腐败共谋中包庇他人，这已经属于搞团团伙伙的政治行为了，以及未能落实习近平打造廉洁高效军队的愿景，从而辜负了习近平的信任和忠诚。



2023年两会，张又侠带领除习近平外的军委委员宣誓，目前这六人中除最左边的纪委书记张升民外，全部落马。 [Getty Images]

军中政治斗争

也有观点认为，张又侠落马的核心原因是权力博弈，而非单纯腐败。

“我们能不能最终达成共识：这根本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腐败』或者无能？这是一系列更深层的关于不忠诚的指控。”前美国中情局中国分析师、现任乔治城大学高级研究员伊德宁（Dennis Wilder）表示，在摧毁了何卫东的派系之后，张又侠在军中变得权势滔天。在中国历史上，强势的军事领导人往往有违抗文职领导人的传统（想想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或是林彪）。习近平想要开启他的第四个任期，他不允许任何东西挡他的路。

对于海外观察人士而言，这种视角不难理解，过去十年，中国军队中的派系斗争被深入讨论——一方是张又侠为首的“西北-装备系”，包括李尚福等人；另一方是苗华、何卫东为核心的“东南-政工系”，扎根福建第31集团军。

诸多人事变动也在佐证这种猜测的逻辑：2017年，苗华接掌政治工作部，但与分管政工的上司张又侠产生权力重叠和矛盾；2022年，二十大军委副主席争夺战，72岁的张又侠连任，67岁的苗华未能上位，但东南政工系推出了资历更浅的何卫东任军委副主席；2023年，国防部长李尚福（张又侠阵营）落马；2024年，张又侠反击，苗华被停职检查；2025年，四中全会，何卫东落马，主管纪检的张升民升任军委副主席，与张又侠并列，一度被认为军队反腐风暴暂停；但仅仅三个月后，张又侠落马，且官方定性更为严重。

新加坡国立大学副教授庄嘉颖向BBC总结道：“张、刘二人的倒台凸显两点：习近平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以及北京的信息受到极大限制，这助长了不确定性。”

事件影响：军心、台湾

解放军自实行军衔制以来，首次出现陆军上将全部被清零的局面。目前仅剩的4名上将中：张升民（火箭军）、国防部长董军（海军）、韩胜延和杨志斌（均为空军），没有一位陆军上将。

“解放军正陷入混乱，”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的莱尔·莫里斯（Lyle Morris）告诉BBC，仅剩习近平和一名军委委员的情况是史无前例的。

他补充说，中国军队现在出现了“巨大的领导层真空”。当被问及究竟是什么导致如此多高级将领被清洗时，他说：“有很多谣言在流传。目前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这肯定对习近平不利，对其在解放军中的领导力和控制力不利。”

《解放军报》社论明确指出张又侠“对战斗力建设造成极大破坏”。对何卫东和苗华则无此条。苗华长期负责政工，而刘振立作为总参谋长，负责具体的作战指挥，张又侠在习近平第一个任期担任总装备部/装备发展部部长，继任者为已经落马的李尚福，他们的问题直接影响到军队备战打仗的核心能力。

社论还罕见地回应了“反腐越反越腐”的质疑，辩解称这不是“越反越腐”，而是“越挖越深”。但挖到张又侠，已经是挖到了天花板——他已是中国地位最高的军人。

台湾国防部长顾立雄1月26日表示，台湾正密切关注中国军方高层的“异常”变动，并将利用多种手段研判北京的意图。他强调：“军方的立场是基于中国从未放弃对台使用武力这一事实。”

“清洗不会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控制台湾的野心。这取决于整个中国共产党，尤其是习近平，”庄嘉颖认为，清洗可能产生影响的是作战决策。没有顶尖的军事专业人士，或者军事专业人士被吓到后，关于对台升级和侵略的决策将更加集中在习近平身上，集中在他的偏好和倾向上。

“红二代”：世交神话的破灭

张又侠曾被视为习近平在军中最核心的盟友。两人的父辈是革命战友，都是陕西籍的西北军领袖。

但实际上，张又侠和习近平在早年并无交集，两人在北京所上的并不是同一所学校，之后，习近平到陕西下乡，而张又侠到云南服役。到1980年代初，习近平回到北京，在国防部任秘书；而张又侠开赴中越战争的前线并立下战功。

直到2012年习近平上台，张又侠出任解放军总装备部部长，两人才真正意义上共事。

2017年，习近平将张又侠提拔为政治局委员兼军委副主席。2022年二十大，72岁的张又侠打破退休年龄惯例被留任，排名从第二副主席上升到第一位。这被视为习近平对其“信任重托”的明证。

然而，正如《解放军报》社论所言，张又侠“严重辜负党中央、中央军委的信任重托”——比何卫东多了“重托”二字，暗示习近平曾将重大使命交付给他，但最终被背叛。

伊德宁挑战“习张是铁杆盟友”的观点，描述张又侠为“一个强硬、粗俗的老山羊”，并强调“虽然他曾与习结盟，但他从未真正是习的下属”。作为1979年和1984年两次对越作战的实战英雄，张又侠可能对仅在军队总部做过三年秘书的习近平作为军队统帅的敬畏不足。

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助理教授唐志学（Joseph Torigian）发推文表示，“从我们现在掌握的关于中国精英政治历史的证据来看，对我而言，浮现出的核心经验之谜不是副手为什么选择不忠诚因而被清洗，而是副手即使忠诚为什么也会被清洗。”